那天夜裡，李教授在李偉的宿舍找到了他。宿舍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箱泡麵。李偉坐在桌前，檯燈亮著，照著他蒼白的臉。他在擦那把匕首，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撫摸一個老朋友。刀刃上映出檯燈的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李教授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了很久，然後敲了敲門框。李偉抬起頭，看到他，愣了一下。“教授？這麼晚了……”
“睡不著。”李教授走進去，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他看著桌上的匕首，看著那些泡麵箱子，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現在落魄的樣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李偉的時候，那時候李偉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對策局，眼裡全是光。他問李偉，你為什麼想當對策員？李偉說，我想保護人。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現在那些需要保護的人，他一個都沒保護住。高城死了，謝晴晴死了，他爸他媽也死了。而他活著，活著幹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的事。
“你真的想好了？”李教授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偉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擦那把匕首。刀刃很亮，能照出他的臉。那張臉很瘦，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看著那張臉，忽然不認識自己了。他想起小時候，他爸問他，長大了想當什麼？他說，當警察。他爸笑了，說好，當警察好，當警察能抓壞人。現在他當了警察，但他抓的壞人，還沒他殺的多。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只知道，這個世界不對。好人沒好報，壞人逍遙法外。幫人的被逼死，殺人的被追捧。這不對。”
李教授沉默了。他想起謝晴晴，想起她父母死的那天，他站在那棟樓下，看著那些燒過的紙錢，看著那些被雨淋爛的輓聯。他想起那些人，那些罵她的人，那些逼死她父母的人，他們活著，活得很好。而他什麼都沒做，因為他管不了，因為他不能管，因為他只是個做研究的。他忽然覺得很無力。不是身體無力，是心無力。
“你走了，對策局怎麼辦？那些需要保護的人怎麼辦？”
李偉抬起頭，看著李教授。“對策局有你們。你們會保護好他們的。”他頓了頓，“而且，我不是不回來了。我只是去做一些對策局不能做的事。”
李教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高城。”
李偉愣了一下。
“他也覺得這個世界不對。他也想改變它。但他不知道怎麼做，所以他只能躲。躲在自己的世界裡，躲在那團火裡，躲到死。”李教授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你不一樣。你還有機會。你還能走，還能做，還能改變。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走上去，就回不來了。”
李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教授，你小時候有沒有想過，長大了要當什麼樣的人？”
李教授愣了一下。“想過。想當科學家。”
“那你現在呢？”
李教授沒有回答。因為他己經不是小時候想當的那個人了。他變成了一個做研究的，一個寫報告的，一個坐在辦公室裡看資料的人。他想保護的人，他一個都沒保護住。他想改變的事，一件都沒改變。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無能為力的普通人。
“我們都變了。”李偉說，“但有些東西沒變。你想保護人，我也想保護人。只是方法不一樣。你選擇在體制內，我選擇在外面。沒有對錯，只是選擇。”
他站起來，把匕首插回腰間，拿起桌上的那枚硬幣，放進兜裡。那枚硬幣是林默給他的，是進入新世界的門票，是他走上這條路的開始。他握了很久，然後鬆開。
“教授，謝謝你。”他說。
李教授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偉一眼。月光照在他臉上，很白，很瘦，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李偉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年輕，眼裡全是光。
“保重。”他說。
李偉點了點頭。李教授轉身走了。走廊裡很暗，路燈壞了很久，沒人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他走了很久，走到盡頭，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回頭也看不到什麼。只有黑暗，只有寂靜，只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身後，李偉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東邊的雲被染成淡紅色，像血，像火。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裡。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他要去那裡，做他該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