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中城西,叛軍大營。
一層薄雪覆蓋四野,寒風將叛軍營盤中的旌旗扯得獵獵作響,營盤深處,寬大厚實的氈帳外,站崗計程車卒瑟縮著,給雙手哈了口氣捂上了耳朵,可這點溫度旋即便被北風帶走,這不由的讓他又縮了縮身子。而帳內,炭火正熊熊燃燒,隔絕了帳外的刺骨寒意。
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馬奶酒的酸澀氣息,昏黃跳躍的篝火使得帳內忽晦忽明,氛圍顯得壓抑而沉悶。
北宮伯玉看著坐在那裡猛灌悶酒的李文侯,眼睛裡滿是嘲諷,“文候,別喝了,勝敗乃兵家常事,何須掛懷。”北宮伯玉雖然說得是安慰的話,但語調裡卻不經意間帶出幾分幸災樂禍,這次李文侯敗的太慘了,不但麾下的騎兵損失慘重,步兵與弓手更是幾乎全滅。資材糧秣也丟了大半,怕是短時間內恢復不起來了,而在這番此消彼長之下,他在這個聯盟中的地位陡然提升,儼然已一家獨大。
李文侯抬眼看向北宮伯玉,眼神陰冷而戒備,像一頭受傷的狼,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身上的皮袍沾著塵土和暗紅的血漬,昔日的驕悍全然不見。只是機械地將一杯酒灌入喉嚨,試圖用這來麻痺戰敗的恥辱和痛失部眾的錐心之痛。
韓遂與邊章分坐兩側。韓遂依舊面色平靜,眼神幽深,彷彿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只是偶爾掠過李文侯和北宮伯玉時,眼底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算計。邊章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的眼神不時地瞟向韓遂,又迅速移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文候。”韓遂端起酒,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關切,“伯玉說在理,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消沉?咱們的根基還在,重整旗鼓就是”
李文侯彷彿沒聽見,只是又給自己倒滿一杯酒,再次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猛地將拳頭重重砸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重整旗鼓?拿什麼重整!我部族已十不存一……”他雙目赤紅,佈滿血絲,聲音嘶啞絕望,“是長生天降下的懲罰!白石隕落……我們就不該再打下去!”
提到“白石隕落”,北宮伯玉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但旋即壓下。他皺起眉頭,帶著訓誡的口吻道:“文候!莫要說這些喪氣話!白石之事,不過是巧合,讓我們……”
“我還能幹什麼!”李文侯猛地站起,雙眼死死瞪著北宮伯玉,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充滿了怨毒和自嘲,“我的根基已經沒了!沒了!”他指著帳外,手臂因激動而劇烈顫抖,“你看看外面!那些人現在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他們怕了!他們覺得是我觸怒了神靈,才招來白石降罪,把我的部族都毀了!他們覺得我這不祥之人就不該在這裡!”
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篝火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韓遂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自顧自的小口啜飲著杯中酒,彷彿眼前激烈的爭執與他無關,邊章則緊張地看向韓遂。
北宮伯玉一臉的不耐煩,他冷哼一聲,喝道:“文候!你喝多了吧!敗了一仗而已,怎麼說出如此動搖軍心的話!”
“動搖軍心?”李文侯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北宮伯玉,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長生天落下白石的那一刻!我們計程車兵就已全無戰心了!”
“庸狗!”北宮伯玉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閉上你的嘴!你若再敢胡言亂語,我就……”
“你就怎麼樣?”李文侯聽了這話,往前大跨一步走到了大帳中心,他還在笑著,只是面目慘然且猙獰:“把我拖出去斬了?來啊!”
“你以為我不敢?!”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氣氛似乎一點就炸。邊章趕忙走到了大帳中心,他一把扯住李文侯,將他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回頭又對北宮伯玉道:“伯玉,文候心情不好,你也擔待兩句,別傷了弟兄和氣。”
他又轉向李文侯,語氣誠懇:“文候,如今周慎率三萬人馬已追至,此時我們更應同心戮力,共渡難關才是。”
接著,他再又看向北宮伯玉:“伯玉,值此生死存亡之際,我等若再內訌,豈不正中官軍下懷?唯有精誠團結,方可覓得一線生機啊!”
邊章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北宮伯玉臉色稍霽,重重哼了一聲,坐回原位。李文侯則頹然低下頭,沉默不語,但眼中的怨毒並未消散。
邊章見氣氛緩和,連忙回座拿出一囊酒來,臉上堆起笑容:“文侯,伯玉,都是自家兄弟,往後還要一直走下去的,來,這是我帶來的好酒,我為各位滿上!”
邊章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李文侯案前,小心翼翼地為他斟滿一杯酒。接著又走到北宮伯玉案前,同樣為他斟滿。他的表情雖然殷勤,但斟酒時,提著酒囊的手卻微微有些發抖,他給北宮伯玉注滿酒杯後,眼神飛快地瞥了韓遂一眼。
韓遂微微頷首,邊章連忙上前,將他的酒杯也倒滿,而後他回座舉起自己的酒杯,聲音提高了幾分:“來,喝了這杯酒,前嫌盡釋!我等兄弟齊心,翌日富貴不可限也!幹!”他的情緒莫名有些激昂,舉杯的手也在抖,他把那杯酒一飲而盡,而後目光不斷地在李文侯和北宮伯玉桌案前的酒杯上來回瞥著。
“哼!”李文侯最終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鼻音,伸手抓起那杯酒,仰頭便灌了下去!
北宮伯玉也端起酒杯,朗聲道:“也罷!允元言之有理!文侯,飲過此酒,過往不究!你我兄弟還需攜手迎敵!做大做強!再創輝煌!”他說罷,也頗為豪氣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邊章呆呆看著兩人喉頭滾動,將酒液嚥下,臉上忽然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來,得意的將酒杯放回案上,帶著嘲諷的笑容注視著李文侯和北宮伯玉。
“啊,這酒確實不錯,唉?文約,你怎麼不喝?”北宮伯玉飲下酒後,覺得喉頭一陣火辣,轉眼間看到韓遂依舊端坐,似乎沒有打算飲酒的意思,遂問了韓遂一聲,再看時,又見邊章笑的瘮人,詫異問道:“允元,你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