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馬元義態度誠懇,眾老漢打消了顧慮,開始小心翼翼的入席坐下,這場求稼問穡的百農宴終於正式開始。
一番匙鳴著響之後,一個老漢做了個深呼吸,像是鼓足了勇氣,他站起身,看著堂上的馬元義開了腔,他的聲音渾厚而低啞,還帶著鼻音濃重的鄉音,但卻不是上黨本地的口音:“官長,諸位,今天的事,老漢真是如同夢中一般,官老爺向咱泥腿子求教,別說見過,聽都沒聽過,俺今就賣個老臉,先提個建議。”
“老丈請講。”
那老漢清了清嗓子,說道:“自古以來這種地最重要的是啥?不就是水麼?”他微微抬高了些調門:“俺是平安縣逃荒來的,聽說咱太平道給窮苦人平權分地,就奔來了,賴諸位官長的福,還真分得了三畝地……啊,俺要說的不是這個。”那老漢發現自己偏了題,自覺尷尬,笑著將頭低下搖了搖,思忖了片刻後重新開口道:“俺們平安挨著鄴縣,據老輩說,那鄴縣早年間缺水缺的厲害,那時候往田裡看,地都裂的跟龜背一樣,後來啊,出了個聖人呢,那是西門大夫,鄴城漳河邊現在還有他的祠堂,就是他把漳河水給引到了鄴!足足開了十二條渠啊!”他用手竭力的比劃著,像是想比劃出渠水流淌的樣子。“就靠這十二條大渠,硬是把那鄴縣的旱田都變成了沃土呀!官長!”這老漢話未說完,另一個老漢卻彷彿被他感染了,竟也按捺不住的站了起來,用濃厚的上黨腔介面道:“對!開渠!咱上黨不是也有一條濁漳河嗎?咱們也想法子開渠!挖他個十幾條渠出來,給田裡餵飽活命水!水到了田頭,還愁地裡不出糧食!”
“好!”又一個老漢站起連比帶劃道:“現在正是好時候,在河灘水緩處,選好地勢,就地取材,先壘起一道石壩,把河水水位抬高。再順著山勢,挖引水溝渠,把水逼進兩岸低窪的田地!水一到位,粟苗子就能可勁長!比看老天爺的臉色等雨來,強出何止十倍!”
三個率先發言的老漢相互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欣賞的神色,這異地而生而長,素未謀面的三個人此時卻因為這番志同道合的話而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剛才這段記下來了沒有?”齊潤低聲在郭嘉旁邊問了一句。
“記著呢。”郭嘉點點頭,表情也很興奮。
“三位老哥說得是水!”這邊三位老人剛剛坐下,坐在大堂角落的一位臉龐黝黑的老農裡立馬介面道:“可水足了,只能保證糧食能活,但要是這地沒勁兒,那也不能多打糧食!”
“老丈有何高見?”馬元義適時捧哏。
那老漢抹了把鬍子站起身來,聲音洪亮:“老漢是潞縣的,即種粟也種麻。各位老夥計應該都知道,俺們那的‘潞麻’天下聞名,可麻這東西,忒耗地力!一塊地若是連著種上兩年的麻啊,第三年再種時,那麻肯定瘦成草!這種過麻的地兩三年緩不過勁來,要是在這地上種粟米,保管那穀穗子都結得稀稀拉拉的!這就是地力盡了!”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可咱老輩兒傳下了法子!種一年麻,第二年就改種豆子——小豆、黑豆都行!豆子根上有天生的肥疙瘩,專養地!等豆子收了,把豆稈豆葉翻進地裡漚爛,那地就能緩過勁來了!甭管是再種麻還是種粟,那都沒問題。若是嫌豆子長得慢,還有更快的——挖漚麻池!”
“漚麻池?”馬元義追問。
“對!”那老漢比劃著,“收了麻稈,得泡在池子裡漚才能剝下好麻皮。那漚麻的水,又黑又臭!可那池底淤下的黑泥卻是頂頂好的肥料!挖出來,撒到種粟米的地裡,那勁頭,嘿!比上好的糞肥也不差!一畝地撒上幾車麻泥,保管粟穗壓彎稈!這就叫麻糧輪作,漚池還田!保管地是越種越有勁!”
“麻泥肥田……”齊潤暗自點頭,這正合乎後世的天然有機肥利用,這不就是人民群眾的智慧嗎。
席上頓時掀起一番議論的熱潮,老農們相互交流著,默默點著頭,許多不諳種麻之道的臉上更是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舉策漚麻池的老漢剛坐下,又一個老漢站了起來,這老漢面皮焦黃,不同於其他老農,他身上穿的衣服乾淨整潔,身上分明帶著一點書卷氣,這老者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悠悠開口:“那漚麻池的泥肥量終歸有限。若想廣積肥源,老漢倒是知道一物,那就是目宿!”(注:即苜蓿)
“目宿?”眾人好奇。
“正是!”那老漢捋了捋頜下須,娓娓言道:“此草乃張騫通西域時帶回。長得快,最妙的是,把它種在貧瘠的山坡薄地上,不佔好田好水也能瘋長、而且牲口愛吃,等它長到齊腰高就割下來,拿來喂牲口產糞肥先不提,就直接把那目宿犁翻到土裡漚爛!那肥力也能管兩三年!這就叫以草養田!我親自試過的,漚過目宿的地再種麥,收成能多三成不止!”他強調:“目宿命賤,種一株長一片,而且根子扎得深!能箍住山坡上的土,免得大雨一衝,肥土全進了河溝!”
“種草肥田!妙!”郭嘉連連點頭,運筆如飛,揮筆疾書。
“官長!”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對目宿的幻想中時,一個壯實洪亮的聲音炸響。這次站起來的卻是一個面相敦實的老漢:“幾位老哥說的都好!可要養活十萬人,光靠現成的地不夠!得開荒!咱上黨有的是山!只要肯下死力氣,在哪山坡上壘起石堰,一層層整平了,就是田!開他個七八千畝不成問題,你說這樣一來能多打下多少糧食?”
“開山平田?”這想法極具誘惑,馬元義眼中燃起驚喜。郭嘉也停筆注目。
“對!開山平田!”那老漢揮舞胳膊志得意滿,引得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這讓他更加鼓奮,聲音也大了不少:“俺年輕時候就幹過,瞞著東家把陡坡墊平成一小塊的田來!在那田裡種了點粟,能打下俺一家一年的口糧來!”席下立即響起七嘴八舌的附和:“山上開田?”“東家崖那塊好像就有人幹過,窄是窄點,但真能打糧食……”
‘那不就是梯田嗎?’齊潤此時也想起了後世那依山而開墾出的如一層層階梯般的梯田來,陽光一照,金色麥浪如鱗盪漾,可記憶中那是似乎都是南方的水田,北方的乾旱山地也可以嗎?
就在齊潤思慮之時,席間忽響起一個略帶沙啞的低語。
“你那就是瞎胡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