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捲過長子城的城牆。長子縣衙府堂正中央的三個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堂上眾人心頭的寒意。馬元義、郭嘉、齊潤還有一眾太平道的管事、執事此時圍著一張拼起來的大方桌坐著,桌上則堆著幾十卷竹簡與帛書。
“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大家有什麼法子,都說說吧。”馬元義掃視了一圈圍坐的眾人,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而後他離座站起,負著手繞著桌子在眾人背後踱了起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介面問道:“數目可靠嗎?”
“吳叔,數沒錯,我還去長子府庫裡查過歷年的賬目,差距不大。上黨全郡的耕地不論好壞只有七十萬畝,官府每年收賦繳到的粟米不過二十餘萬石!前幾年因為疫病與大旱,很多人或死或走,拋荒了不少地,更是隻收了不到十五萬石,經過我們的統計,上黨本地現有人口約十二萬。今年冀州大旱,因我們推行的分地之策,湧入的逃荒百姓已有四五萬之眾。如今,算上我太平道的各部人馬,需要供養的總人口已逾三十六萬!這樣算來,每年至少得要三百萬石糧食才能活命,若照歷年的資料算,待到明年秋收,咱們可都得餓死了!”說話的是張芙蓉,她穿著一身素色直裾,頭髮盤起,面上也多了幾分沉穩,她的話說完,場上氣氛更滯,畢竟她一直是負責糧秣排程的,確實沒出過錯。
郭嘉沉吟片刻後站了起來:“這收成不能光看官府的賬冊,官府收得少,那是因為當地的豪強隱匿、胥吏盤剝之故。七十萬畝田怎麼可能只收得二十萬石糧食。”就在他說話的功夫,馬元義也恰好走到了他身後,無奈搖頭介面道:“七十萬畝田,便是豐年,不記好壞,滿打滿算不過年收一百三四十萬石。養活百姓沒問題,可咱們太平道再怎麼收賦,也養不活咱這二十多萬軍民。”
“而且,我們若是像舊官府一樣靠盤剝百姓才能生存下去,那我們還不如就地解散算了!”齊潤道。
“我們可以花錢去買啊,我夫君不是搞了個糖葫蘆麼,日進斗金啊。”管荷站起身來大聲嚷著,齊潤一把將她拉回座位上笑道:“你沒聽菡兒說今年冀州多地大旱麼?就算能買,價格也會比平時高出很多,那錢與其拿來買糧食,還不如買點其他物資。”
張芙蓉點了點頭,接著道:“我們每月的進項大概在二百金左右,但現在一石米的市價是五百錢,就算全買糧食,缺口依舊很大,而且我擔心,要不了多久,朝廷就會封鎖我們買糧的渠道,到時候哪怕我們有錢也買不到糧食的了。”
死寂隨即籠罩廳堂,唯有炭火噼啪作響。張燕按耐不住開口道:“他們要是不賣,那我們就去搶!我黑山軍之前在太原郡、雁門郡、常山國、中山國、定襄郡各地遊掠,專搶那些世家豪族的糧食,他們為了自保,有時還會自己來上供繳納,去歲所得足夠我黑山軍十萬人一年支用的。”
“吃大戶只能解決一時的問題,而且越到後期,所獲越少,不是長遠之計。”齊潤再次發言否決。
“那就沒招了。”張燕兩手一攤,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開啟了躺贏模式。馬元義這時已經走了一圈了,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處,雙手搭上椅背,看向齊潤:“那川嶽你說怎麼辦?”
“耕當問農,紡當問婦。”齊潤起身,聲音沉穩,“想挖出上黨這一畝三分地的潛力來養活我們,咱們這些人在此困坐愁談毫無意義。”
馬元義聽了齊潤的話似乎有所頓悟,一直皺起的眉頭此時舒展開來,興奮的探問道:“你的意思是?”
“問當地的農人!”齊潤道:“只有向當地那些天天耕作的人取經求策才是正途。春祭將至,我們何不廣邀上黨各縣鄉的耆老農人,還有那些新來投的冀州逃荒之人裡的好把式,將他們聚於一堂?設一場‘百農宴’!向他們徵詢農桑之道,集其眾智以求活路!”
眾人聞言俱都點頭,馬元義更是撫掌大笑起來:“哈哈,好!農為邦本,食乃民天!此舉當有所得!”
………………
春祭很快就到了。
獲得解放的上黨各地人民都不約而同的為這一年的春祭舉行了盛大的節日慶典,節日的喜慶將冷峻的寒冬都鬧的暖哄哄。
當夜,長子縣大堂內口又支起了數十張大桌,桌上羅列的菜餚雖然多是些尋常吃食,但那熱氣蒸騰開來,籠的大堂一片氤氳。
堂內,順著牆邊站著一溜人,這些人服色各異,但大都白髮叢生,滿臉皺紋。這些就是被上黨各地推薦來此赴宴的老農,他們此時擠擠挨挨,拘謹地靠牆而立,面色忐忑的看著堂內的席案。
負責接引的太平道人一個勁的讓他們入席安坐,可根本沒人敢上前,畢竟以他們看來,就算太平道再怎麼親民愛民,說到底還是掌權者,是當官的老爺,官老爺請他們這些在田裡滾了快一輩子的人吃飯,這種禮遇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就在這僵持之際,馬元義和齊潤、郭嘉還有幾位管事從後門走進了堂來,他們一進門就看到這些各鄉跋涉而來的老農小心翼翼的擠在那裡相互小聲議論著,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剛剛走入堂來的人和周圍挺立如標的衛士。
“諸位父老鄉親!”馬元義向前一步,拱手一拜率先開口,他的聲音洪亮有力,瞬間就響遍了這偌大的廳屋。“這次趁春祭召集各位老人家過來,一是為表示我們太平道黃巾軍親民恤老之意,二是為向諸位老丈老伯們問計求教!諸位老丈不需如此拘謹。”
馬元義話音剛落,一個膽大的老漢疑惑問道:“官長,俺們這些人都是在地裡滾著刨食的,您要向俺們求教什麼?行軍打仗俺可一竅不通。”
馬元義再復一禮,誠摯道:“今日要向諸位老丈請教的就是在這地裡刨食的辦法。實不相瞞,我們太平道追隨大賢良師揭竿而起,為的就是咱天下的窮苦人翻身解放!眼下我們雖佔住了這上黨一地,可這裡地窄田薄,養活本地十餘萬百姓已經有些緊巴,若是再加上我們這十幾萬人,實在養不活咱。我們就想向老丈們請教一下,有什麼多打糧食的法子。”說到這,馬元義再次躬身拜揖:“在下太平道掌教馬元義,懇請諸位老丈賜教!”
一陣輕微的騷動掠過人群。老農們面面相覷,太平道的掌教向一群滿身泥土的鄉巴佬問計,這實在讓他們難以置信。
“先請諸位老丈入座吧。”郭嘉在一旁提醒道。
“啊,對,諸位老丈,別站著了,咱們入席安坐,邊吃邊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