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依舊凜冽,但長子城外的山野間卻是一片沸騰的熱火場面。曾經寂寥的山坡上,此刻人聲鼎沸,鎬頭與岩石的撞擊聲、泥土的翻掘聲、號子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改造山河的雄壯樂章。
張芙蓉、管荷、葉芸三人提著水罐、食籃,正沿著新踩出的蜿蜒小路上山。只見眼前這廣闊的向陽山坡已被劃分成了一塊塊的區域,無數的黃巾軍戰士和自發前來幫忙的當地百姓如同忙碌的蟻群,正在奮力勞作。
開山平田的壯漢們大都赤著膊,他們將鑿子砸入山體岩石裡,將釺子插入裂出的石縫,然後喊著整齊的號子,把頑固的岩石一點點撬開,開下來的石頭則被早就等在一旁的人用石錘敲碎。另一些人則用籮筐、獨輪車,甚至就直接用肩膀,將石塊運到坡地邊緣,熟練地壘砌成一道道堅固而整齊的石堰,一層層地圈出未來梯田的輪廓。汗水在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流淌,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光,熱氣從他們頭頂蒸騰而起,彷彿能將冬日的寒氣驅盡。
通渠挖池的戰線則拉得很長。隊伍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沿著山勢勘測、劃線,定好位置後,無數的鎬頭鋤頭便如雨點般落下,挖掘著引水的溝渠。泥土被一鍬一鍬刨出,蜿蜒的渠道漸具雛形。在一些低窪處,巨大的漚肥池坑已經挖好,有人正將收集來的麻桿、雜草推進去,為未來的“麻泥肥”做準備。山頂上,何曼正指揮著工匠安裝試製的第一臺水車,很快他們就會試驗將低處的河水汲取上來,灌入山腰上早已挖好的水庫裡。
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氣、汗水的氣息,以及一種蓬勃向上的幹勁。
她們很快找到了齊潤所在的那一片工地。只見齊潤正灰頭土臉地跟王白、崔石頭等幾人一起將一塊塊石頭壘成石堰。他臉上沾滿了泥土和汗漬,那身粗布短打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混在士兵中幾乎分辨不出。
“夫君!吃飯了!”管荷率先喊了一嗓子,聲音清亮,穿透了勞動的喧囂。
齊潤聞聲抬頭,看到三女,立刻咧開嘴笑了起來,他丟下石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孩子般的興奮和得意。
“菡兒!阿荷!芸姐!來得正好!你們看!”他指著身後那一小片剛剛初步平整出來、壘好了石堰的坡地,雖然面積不大,但在周圍還顯雜亂的環境中,已顯得格外整齊,“這是我們今天一上午的成果!怎麼樣?只要填上土,以後這裡就能種莊稼了!”
看著齊潤那一臉成就感的笑容,張芙蓉眼中滿是柔情,掏出帕子想替他擦汗。王白和崔石頭卻走過來拆臺了。
“三位夫人,你們可算來了!”王白笑著投訴道:“你們還是快把大聖領回去吧!他這哪裡是來幫忙,簡直是來添亂的!”
崔石頭也指著剛壘好石堰附和道:“就是!你看那邊,我們之前剛用石頭壘好圍堰,一個沒看好,就被大聖當亂石給搬走了!”他又指向另一邊:“還有那邊,我剛挖好的分水溝,一轉眼又讓他給填平了,俺們這一上午光返工了!”周圍計程車兵們也都鬨笑起來。
齊潤被說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臉上泛起一絲尷尬,爭辯道:“我……我這不是以前沒幹過麼,你們幹活又不帶著我,我就只好自己看著哪裡不順眼就動手弄弄唄……”他說著說著,語氣竟軟了下來,他眼神里帶著懇求的看向王白和石頭,“你們可別趕我走啊,這上山開田的意見是我提出來的,我不爭先,誰肯出力?這樣,我保證!接下來我老老實實聽指揮,你們讓我幹啥我就幹啥,絕不再亂搞了!真的!”
齊潤的話再次引得眾人哈哈大笑。管荷笑得最大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知道你出力了,先吃飯吧,不然下午可沒有力氣繼續瞎搞了。”
葉芸溫柔地笑著開啟食籃,將還冒著熱氣的豆麵餅和鹹菜分給大家。
張芙蓉則從水罐裡倒出一碗水來遞給齊潤,隨後信步走到了位置稍高一點的山頭,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心潮澎湃。目光所及,無數個類似的小團體正在漫山遍野地忙碌著。來開山的可不止黃巾軍的戰士,當地的百姓們在得知太平道黃巾軍不肯佔據現有的良田熟田,而是選擇上山自力更生開墾荒地後,無不深受感動。他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帶著自家的工具,加入了開山闢土、通渠挖池的行列。於是黃巾軍的戰士們和普通百姓們很快便混雜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軍哪些是民,他們一同勞動,互相幫助,開山的錘鑿聲、運石的號子聲、挖土的沙沙聲、人們的歡笑聲、談話聲,還有不時有人興致上來嘹一嗓子而引發的和歌聲……各種聲音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山腳下,已經有一些初步成型的梯田層次分明地環繞著山體,雖然還只是雛形,卻已顯露出一種人力改造自然的驚人秩序和宏偉氣魄。
齊潤走到張芙蓉身邊,輕聲問道:“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張芙蓉沒有立刻回頭,依然眺望著山下那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眼眸中閃爍著複雜而明亮的光彩。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感慨:“川嶽,我想起你當年跟我說的一句話。”
“哦?哪一句?”
“你當年跟我說:‘組織起來的人民能撼天動地’”張芙蓉終於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齊潤,臉上帶著一種恍然和敬佩交織的笑容,“我那時聽了,雖然沒說啥,但其實心裡很不以為然,甚至覺得你話說得太虛,太假,不過是不諳世情的書呆子的空泛之談,可現在……”她再次望向山下,“現在不光這裡,在上黨各地各處必然都是這樣的一番景象。我現在算是真正見識到了,這就是你所說的那種……人民的偉力吧。”
她笑著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齊潤沾著塵土的鬢角,動作溫柔而充滿情意,眼神里帶著一絲心疼:“當年在廣宗初見時,你白胖白胖的,渾身透著虛軟,分明是個養尊處優、不事生產的公子哥。可現在……”她的手指劃過他變得稜角分明、曬得黝黑的臉頰,“你瘦了,也黑了,身子骨也結實了。”
齊潤哈哈一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與她一同俯瞰著山下那幅由無數人共同繪就的、生機勃勃的畫卷。語氣堅定而充滿希望:“這才哪到哪,我們以後要解放全天下受壓迫受剝削的窮苦人,我們要讓這天下的億萬黔首都能翻身做人,用自己的雙手實現師父心心念唸的那個太平盛世!”
兩人正依偎著,感受著這份共同努力帶來的成就感與溫情,管荷卻像一隻狼似的從後面撲了過來,她一把攬過齊潤的胳膊,將他往自己身邊拽了拽了,笑嘻嘻地插話道:“好啊!你倆這是昨晚還沒膩歪夠,今天又跑到這山頭上來說悄悄話了?別忘了——”她故意拉長了聲音,俏皮地眨了眨眼,衝著張芙蓉用下巴一點齊潤:“今天他歸我!”
爽朗的笑聲再次在山坡上回盪開來,融入了那一片改造山河的宏大交響樂之中。
就在此時,卞喜騎著一匹快馬馳至,他跳下馬來奔至齊潤身邊報道:“報!大聖!井陘發現官軍動向,徐營請您速回!”
卞喜話音未落,又是一騎快馬奔至,來人卻是馬元義的親兵啞虎,他也來至齊潤身前抱拳道:“大聖!襄垣來信,說幷州世家糾結了數千人馬,正奔襄垣而來,掌教請您速回府衙商議軍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