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緩緩駛離野王渡口,順著沁水蜿蜒南下,也不知究竟航行了多久,行出了多遠距離。只見日頭西沉,明月東昇,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又一次將天地萬物徹底吞沒,四下裡陷入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黢黢。唯有船頭孤零零懸掛著的那一盞防風燈籠,在那微涼沁骨的夜風中搖曳不定,昏黃的光芒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上投下破碎而跳躍的光影。河水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船舷,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嘩嘩聲響,這聲音非但沒有打破夜的寧靜,反而更加反襯出周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齊潤已在船頭佇立了整整一天,任他人如何勸說也不為所動,只是固執地、眼巴巴地凝望著遠方,冰冷的河風肆意地拂動著他的衣襟,身體也隨著船隻的顛簸而微微晃動著。他雙手死死抓住冰涼的船舷,指甲在略朽的舷木上摳出一個個的月牙印。此刻,只要他稍一闔眼,管荷那張蠟黃到毫無生氣的臉龐便會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還有那盆微微盪漾、泛著刺目猩紅的血水……
那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燙著他的心神。每一時,每一刻,時間都如同貪婪的惡獸般,在瘋狂啃噬著管荷那本就微弱不堪的生機。此刻他恨不得能肋生雙翅,立刻飛到譙縣。然而,這漕船的行進速度,在他焦灼的眼中卻慢得如同龜爬。
“大聖,夜裡風大寒重,還是進艙歇息片刻吧。”王白不知何時悄然來到他身後,聲音低沉地勸道。他知道齊潤的心思,便又補充道:“您若是因此著了風寒,反倒會更耽誤事。”
齊潤沉默地點了點頭,知道王白所言在理,便低低應了聲好,隨後轉身準備往船艙走去。然而,就在他回頭的剎那,目光卻無意間掃過船尾後方那片逐漸被黑暗籠罩的河面。在那裡,一條同樣大小的漕船,正不緊不慢、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桅杆頂端也掛著一盞昏黃的燈,像極了黑暗中一雙窺視的眼睛,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芒。
“看到了?”齊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河風般的寒意。
王白順著他的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微微頷首:“看到的,那津令的人就在後面的船上,約莫有百十來個。”
“水深浪大……”齊潤的語氣聽起來異常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下的冰冷殺意,“告訴兄弟們,打起精神,小心提防。”
“大聖放心,早準備好了。”王白微微挺直了腰板,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自信,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他們只要敢動,就送他們下水去喂王八!”
齊潤沒再多言,低頭鑽進了狹窄的船艙。艙內的空氣渾濁不堪,瀰漫著悶了一天的汗臭味,還有木頭長期受潮後的腐朽味和食物放餿的窖酸味,這糟爛的氣息頂得剛進艙的齊潤一陣皺眉。除了隨齊潤同行的幾人外,艙裡還擠滿了百餘位同乘的其他貨商或旅人,形形色色。啞虎等人自然是守在靠近艙門的位置,他們有意地圍成一圈坐著,硬是在擁擠中守出一小塊空位出來。河風偶爾從簾幕縫隙處鑽進來,帶來一絲涼意,勉強能驅散些許艙內令人窒息的汙濁氣味。
齊潤從崔石頭讓開的間隙處走入圈內坐下,目光迅速掃視了一下艙內。只見船艙裡的大多數人,要麼坐得東倒西歪、昏昏欲睡,要麼蜷縮在一角、用衣物矇頭躺著。不遠處還有一夥人聚在一起,吆五喝六地擲骰博戲,人情不一,物我各異。再回看自己這邊的人,雖然表面上也似坐得很隨意,但面上的神情卻都緊繃著,眼神銳利,不斷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和人群,彷彿在戒備著什麼。齊潤不由輕輕拍了拍身邊啞虎寬厚的肩膀,低聲笑道:“虎哥,別這麼嚴肅緊繃,放鬆些。咱們這樣,人家一看就知道咱不是正經行商的了,反倒惹眼。”
崔石頭聞言,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帶著幾分蔫壞的問道:“少主,怪悶的,你有啥關於水鬼河妖的故事沒?講一段咱們解解乏唄。”
齊潤剛扯出一絲無奈的笑意,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坐在一旁的郭大星已經迅捷地一把將崔石頭的腦袋按了回去,粗聲粗氣地阻止道:“少主,甭聽他的!”
齊潤搖了搖頭,他確實沒什麼心情講鬼故事。不過,他也明白,像這樣圍坐閒聊幾句,倒是能很好地掩蓋身份,顯得更像普通商旅。見崔石頭正和郭大星互相推搡掙鬧,他忽然想起個縈繞心頭已久的疑問,便低聲問身邊的啞虎道:“虎哥,你又不啞,說話也挺利索,為啥馬掌……哦不,馬爺當初會給你取了個‘啞虎’的雅號?”問完,他又帶著好奇看向還在打鬧的崔石頭和郭大星,“我記得之前於老大管他們仨叫啥山雀、蛤面、老猿來著?是不是你們這些跟著馬爺的人,都會被他取這種名字?”
“是灰雀、馬面、巨猿。”王白早已進艙,此刻就安靜地坐在齊潤身前,聽到了齊潤的問話,便笑著開口糾正道。
啞虎其人二十來歲,身材魁梧雄壯,皮膚因常年風吹日曬呈現出深沉堅實的古銅色,頜下覆蓋著一層密密的短硬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兩道濃眉,幾乎連在了一起,形成一道粗獷的一字眉。單從面相上看,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不好相處的兇悍角色,但他那雙眼睛深處,卻透著一份與面相不符的、顯而易見的寬厚與沉穩。
聽到齊潤的詢問,啞虎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而後帶著點自嘲的語氣說道:“別提這茬了,都是馬爺當年鬧著玩。我本名叫張虎,就因為我不太愛說話,性子悶,有時候一天也蹦不出幾個字,馬爺就硬給我按了這麼個名頭。”
“還有我。”王白接過話頭:“馬爺說我雖然叫王白,可渾身黑黢黢的,又覺得我話多,嘰嘰喳喳像只鳥,說給我取箇中,就管我叫灰雀了。”
“那他們倆呢?”齊潤知道這純粹是馬元義特有的惡趣味,聽著頗覺有趣,便笑著用下巴點了點還在那裡小聲廝鬧的郭大星和崔石頭,繼續追問。
“石頭是因為臉長得像驢臉,大星則是因為五大三粗胳膊長。”王白話音剛落,崔石頭就不樂意地回過頭來:“去你的,你才驢臉!”
“哈。”知道這頗為無厘頭的緣由後,齊潤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但很快又歸於沉默,眾人知道他心事重,便也都不再言語,郭、崔也不再打鬧,安安分分的坐了回去。剛剛輕鬆了些的氣氛於是又靜了下去。
“長劍耿介兮,擊鋏而歌,為友復仇兮,白衣洗血。飄零遭逢兮, 高堂懸望。坎坷起落兮,不得負米。鴻鵠折翼兮,困於蓬蒿。干戈將起兮,星辰寥落。山河欲碎兮,黎民浮沉。安得英主兮,當定太平。”
就在此時,坐在齊潤等人對面角落的那個獨坐默飲的孤身旅人,似乎喝到了妙處。他抽出隨身攜帶的長劍,用手指在那劍身上錚錚鐺鐺的彈撥著,放聲歌吟起來。歌聲蒼涼激越,在渾濁的空氣中迴盪。
這突如其來的歌聲瞬間驚動了齊潤。他心中暗覺這歌詞意境不俗,不由得翹首凝神,向那歌者望去,只見其人頭戴斗笠,遮住了頭臉,身上裹著一件黑色的斗篷,也看不出身份,只是那手裡的劍在昏暗的船艙內湛光瓦亮的,一看便不是凡品。
齊潤聽出那人歌中除了江湖豪氣外,還有一份對母親的牽掛,聯想到自己的母親,也是不能再見,不由感同身受,隨口和著吟起了孟郊的《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那人聽了齊潤唸的詩,不由一怔,旋即抬起頭來,看向齊潤,齊潤也看著他,四目相對,似有千言萬語欲談。
齊潤遂起身拜道:“兄臺……”
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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