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曹操只是專注注酒,注完了許攸面前的酒樽,又去注自己面前的,面上平靜的可怕。
沉默,死寂,只有酒花泛起的細微噪雜聲在響。
“子遠,”曹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這是王芬的意思,還是……那位的意思?”
許攸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隨即恢復坦然:“那位?那位是哪位?此是王使君與我議此事時,欲得一能軍之士,還是我於使君面前著力薦你,才有今夜之事。孟德,你現典掌禁軍,若得你相助,內外呼應,大事可成!”
許攸說到這,將酒樽舉起,笑道:“從龍之功,孟德翌日得志,切莫忘我。”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忽然笑了,那標誌性的三段笑,讓許攸舉著酒樽的手頓在空中,有些尷尬。
曹操笑著,也端起酒樽,啜了一口後緩緩放下,樽足與案几接觸時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子遠,”他看著許攸,眼神戲謔:“何相戲歟?”
許攸眉頭微皺。
曹操身體向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了些,眼神卻更銳利:“夫廢立之事,至不詳也,伊、霍所以成者,心懷至忠之誠,位在百官之上,內有宗親太后之信,外有群臣同心之勢也。王芬其人,吾略知一二,徒有大名,膽略不足,性疏而不武,懸樑之醜爾,非能行非常之事者。”
“再者,”曹操繼續說,語氣不急不緩,像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合肥侯……呵,既無賢名播於天下,又無強援立於朝堂。碌碌無為之徒屬,豈明主哉?”
他頓了頓,手摸下唇,目光如錐,逼視許攸:
“我都看得出,子遠豈能無預?”曹操刻意在這裡停頓,看到許攸眼角猛地一跳,“你真正想的,絕不會是幫王芬擁立合肥侯。要麼,是你背後那位想以此為跳板,要麼,是他想借王芬的手將這天下徹底攪亂,無論成敗。”
許攸臉色倏然一變。他下意識地捋撫頜下鬚髯,眼珠劇烈顫動著,額上浮起一層細汗。
“子遠,”曹操聲音更冷了幾分:“你如此執著於拉我入局……”曹操輕笑一聲,那笑裡帶著嘲諷,“難道是想將我這顆首級掛在你的馬項之下?”
許攸張了張嘴,突兀地笑了起來,只是那笑有些乾澀:“阿瞞,啊,哈哈,阿瞞啊阿瞞,你,你……。到底騙你不過,哈哈哈。”
“果相戲哉?”曹操看著許攸,饒有興致。
許攸將手中酒樽送至嘴邊,仰頭一飲而盡。回頭看向曹操,眼神複雜:“阿瞞,這天下,真的要亂了。非相戲也。”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許攸立定了身子,微微搖晃著頭顱笑著,拱手一禮:“翌日得志,勿相忘也。告辭!”
曹操拱手還禮,不語。
許攸推門離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曹操在那裡呆愣了很久,直到王必進來才回過神來。
“主公,子遠先生走了?”
曹操未答,只是默默給自己的酒樽又注滿。
“這天下,真的要亂了。”曹操喃喃自語,手指拂過滾燙的酒樽。
“亂吧,亂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