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一聲厲喝將藏在黃楊樹叢中因為失血與低溫而幾近昏迷的劉備喊得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卻是在搜檢戰場的齊潤親衛透過地上的馬蹄印與血跡找到了這裡。
‘說的是漢話，不是烏桓人？是雲長他們來找我了？’劉備下意識的分辨了一下，從俯臥變為了半蹲，剛想應聲，但抬眼時從樹叢根莖的縫隙間卻看到那人腳上穿的是草鞋，於是又不敢動了。
“李青，怎麼了？”
“大聖，這樹叢裡藏著個人哩。”
劉備情知藏不住了，他將手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回道：“我……，俺，俺是安熹的獵戶，適才遇到了烏桓人，躲在了這裡。”
“沒事了，出來吧，烏桓人已經被我們打跑了。”齊潤笑道。
劉備聞言，心念一動：“你們打跑了烏桓人？你們是哪裡的郡勇？敢是冀州治下？”
“我們是太平道黃巾義軍。”齊潤漫不經心的答了一句，見對方躲在灌木叢裡不肯出來，心下生疑，但對方漢話對答流暢，明顯不是烏桓人，於是也不願再管，示意李青不必理他，兩人轉身就要走，但劉備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他們停住了腳步。
“你們是蛾賊？！”
“你說什麼？你說誰是賊？！”李青聞言怒起，大步過去就想把人揪出來，但被齊潤攔住了。
“我們是賊？笑話，孟子曰：賊仁者謂之賊。請問而今天下，賊仁者誰哉？！”
劉備聞言一驚，忍不住抬伸長了脖子，想看看對面是誰，他問道：“你，你居然還讀過書？！”
“怎麼？讀過書很了不起麼？”齊潤不屑地嗤笑一聲，劉備方才這句話，已經讓他大致猜出了藏在灌木叢中這人的真實身份。
劉備怒從心生，手握劍柄，猛然站起，厲聲呵斥：“你既然讀過書，當知忠義二字！值此漢室衰微，朝廷傾頹之時，我等士人當戮力匡扶之，你卻為何從賊？！”
齊潤再次拉住了拔刀欲上的李青，重新打量了那人一番，見其衣著華麗，心中對其身份已然認定，他笑道：“獵戶？你是安熹豪族的子侄吧？還匡扶漢室，嘿，這糟爛腐朽的漢室有什麼值得匡扶的。”
劉備冷哼一聲，慷慨言道：“我大漢自高祖開國以來，已歷四百年，四百年間天下一統，仁治安民，恩澤早已深入人心，而今不過是奸宦亂權，把持朝堂，一時矇蔽聖聰而已，想那細介之塵怎掩皓月之光，既非道統有失，又非漢室無德，怎麼不值得匡扶？”
齊潤再次不屑一笑：“奸宦亂政？哈哈，宦官之流不過是皇帝的私僕，因何得以亂政？”
劉備沒有回答，他只是暗暗打量了一番四周，將右腿慢慢向後撤了一小步，使身體微微斜側，同時將劍也調換到了方便左手拔劍的右側。做完這些，他便死死盯著對方，一副隨時準備攻擊的樣子，李青也緊張的不行，將齊潤護在身後。
齊潤推開了李青，針鋒相對的看著對面那人，正色說道：“你要匡扶的漢室早已不是劉家的天下了，你以為天子為何要授宦官以權柄？還不是因為世家豪族勢大難治，更與外戚勾連，沆瀣一氣，他們於上私相授受，把控官員察舉，阻斷寒門舉薦之路，造成朝堂之上勳貴子弟林列，殿陛之間世家豪族盤根錯節。向下則兼併土地、蓄養農奴、隱匿人口、侵吞國家稅收，損公肥己，使得國庫空虛，百姓流亡！荀卿曰‘士大夫眾則國貧’正是此理！昔年光武欲丈天下之地而不可得，被警曰‘河南、南陽不可問。’最終激起一場叛亂後只得草草收場，以光武之強尚且如此，世家豪族不翦，只盯著幾個宦官，這大漢你能匡扶的起來？！”
“一派胡言！‘士大夫眾則國貧’？此何言也！若沒有士人，誰為乾坤立正道，誰為百姓謀安生，誰為先聖承仁道，誰為天下開清寧？天子與士人共治天下，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嗎？”齊潤正色道，隨後他笑著看著那人：“還有，你沒怎麼讀過書吧，‘士大夫眾則國貧’可是出自荀卿的《富國》。”
劉備徹底破防：“你們這些蛾賊，攻略州郡，殺害官長也便罷了，現在竟還敢捏造先賢之言！朝廷早晚必傾天下之兵剿滅爾等！你們贏不了！”
齊潤聞言，腦海中驀然再次想起那個被剔到只剩血骨的女孩，想起五胡亂華，想起‘不羨羊’。
穿越之前他還幻想過若是蜀漢能夠得國，以其君明臣賢之德，至少能使天下安晏，四海清平。但他現在已經徹底想通了，漢末之後，孫曹劉三家無論誰想得國，最終都免不了為得世家豪強的助力而與之妥協媾和，得國之後也勢必將繼續縱容世家膨大，最終又將爆發爭鬥，使得異族南侵，中原淪喪，世家豪族們到時候拍拍屁股逃到了長江以南繼續奢靡度日，還美其名曰‘衣冠南渡’，只是可憐中原百姓淪喪胡塵近三百年，萬民塗炭，不知有多少人淪為了兩腳羊。
念及至此，齊潤咬牙作響。惡狠狠的瞪著對面那個衣著華貴之人。
‘什麼衣冠南渡，去你媽的！這詞中間分明少了禽獸二字！’
他與那人隔著一叢及腰高的黃楊，此時正在氣頭上，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身後有人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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