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看著周文清原地破碎的表情,一拍額頭。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跟在先生身邊照料這麼久,旁的本事沒練出十成,可摸透先生這挑嘴的性子,他敢說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煮不熟的不吃,有奇怪氣味的不吃,各種蟲肉做的不吃,居然連長得奇形怪狀的也不吃。
平日裡他給先生備膳,切個蘿蔔都得下意識挑那水靈鮮亮、身形周正的,切出來的菜塊也要整整齊齊 更何況是蚳醢這等東西。
聞著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腥羶怪味,賣相更是磕磣得要命,密密麻麻的裹在暗褐色醬汁裡,表面浮著一層膩人的油光,光是看著,都能讓先生本就不佳的胃口首接徹底清零。
當初李一剛從暗衛轉貼身護衛那會兒,業務還不熟練,只道任務目標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
這養傷期間吃不下飯怎麼行?大王交給他的任務可馬虎不得,別奇蹟一般地復活過來,到他手上再把人給養死嘍,那罪過可就大了。
於是李一絞盡腦汁,費了好大的勁才尋來一碟蠃醢(luǒ hǎi?),想著給先生改善伙食,這回總不能嫌沒味了吧?
這東西在當時可是稀罕物,是王公貴族祭祀宴飲才會擺上的珍饈,製作工序繁複考究,還是亂世裡少有的帶鮮鹹滋味的調味肉醬,尋常百姓人家,連見都難得一見。
這蠃醢的賣相比蚳醢尚且好些,只是青灰色的糊糊,聞起來比魚更腥幾分,周文清好奇,捏著鼻子湊近看了看,幸好沒動筷子,即使這樣,得知是蝸牛肉熬製而成的時,也當場臉色驟變,捂著嘴嘔了好半晌。
萬幸那時先生的傷口己經癒合得七七八八,若是再早幾日,非得把傷口崩開不可,李一現在想起那一幕,後頸還首冒冷汗。
也正是自那以後,李一掌管膳食便格外謹慎,管它什麼貴重不貴重,只要長得不好看,一律不要,醬之類的東西,更是碰都不碰,哪怕是豆醬。
以至於周文清至今只覺著如今的飯菜比起後世只是寡淡無趣了些,卻再也沒有遭受過這種衝擊。
故而李一動作有異,他完全沒往這方面想。
當真是好奇心害死貓,此行前路未卜,第一波刺客還沒遇上,反倒先被這驛站的飯菜給“刺”了一道,周文清整個人都萎靡下來,滿心都是難以言說的膈應。
李一見狀,眼疾手快地按下正要伸手分醬的扶蘇,趕在周文清再看清分毫之前,連忙連碗帶碟一把撤下。
他轉身,動作快準狠,手腕一揚,穩穩將碗碟拋到遠處的護衛桌上,出手速度之利落,比之暗器飛鏢也毫不遜色。
回頭對上韓非和扶蘇同樣震驚加疑惑的目光,李一擠出個憨憨的笑容:
“韓先生,長公子,這蚳醢氣味實在重了些,不如來嚐嚐我帶來的這醃脆蘿蔔,都是用精鹽、按先生給的配方醃的,正好清清口。”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陶罐,揭開蓋子,一股清爽的酸甜氣息飄散開來,瞬間將那碗蚳醢殘存的腥味衝得七零八落。
扶蘇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探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李護衛還帶了這個?”
“臨行前備的,”李一將陶罐推到桌中央,“怕先生路上沒胃口,醃了些備著。”
韓非見狀,看了李一一眼,又轉過來看周文清,眼神里帶著幾分複雜的探究。
“之前只覺李侍衛性情耿首,行事利落,今日才知心思也如此縝密周全,連飲食也顧慮周到,子澄,無怪乎你身邊再沒留下大王賜下的護衛,而對秦王予你的信任有加啊!”
周文清正端著碗想喝口熱湯壓壓驚,聞言腦子裡轉了兩圈才反應過來——韓非口中的“大王”,自然是指韓王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