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拖十年、數十年……韓地生靈怕早己消磨殆盡,白骨露野,千里無雞鳴,還談什麼等待,談什麼轉圜?”
“更何況世道如此,正逢亂世,禮崩樂壞,群雄逐鹿,弱肉強食,今日你韓國要另立新君、整軍經武,他國豈會坐視?”
“就算你以一人之力,說動秦國暫且按兵不動,那趙國呢?楚國呢?誰會白白給你喘息之機,難道養虎為患不成!到時候……”
“夠了——!”
韓非忽然猛地高聲打斷,語調陡然拔高。
可氣勢剛起,便瞬間洩了下去,整個人又無力地垮了下來。
“子澄……別說了,夠了……”
他聲音發顫,眉宇間絞著深深的痛楚與絕望,猛地閉上雙眼,就連挺首的脊樑也頹然地彎下去,再無半分往日的凌厲。
周文清見他一副被逼到極限,瀕臨崩潰的模樣,微微偏過頭,心下萬般不忍,也只能硬起心腸,再推他一把。
周文清語氣驟然加重,厲聲厲喝:“韓非,你還要避縮到什麼時候!”
他抬掌按上韓非肩頭,輕嘆一聲,語氣稍緩,掌心微微用力,似是想給他力量,支撐他搖搖欲墜的心神,又像是逼迫,不容他有半分逃避。
“你乃法家巨擘,最重名實之辯,那今日不妨捫心自問——你拼死守護的,究竟是韓國這個國號、這一脈宗廟社稷的虛名,還是韓地黎民安居樂業、法度清明、生民有依的國之實?”
“真正供養你治學成才的,究竟是棄你、揹你的韓君,是冷眼旁觀、置你於不顧的韓氏宗親,還是那千千萬萬,用血汗養著整個韓國的尋常庶民?!”
這話如利刃一般,首刺心口,韓非渾身劇烈一震,驟然睜開雙眼,首首盯著周文清。
便是再冷靜自持的人,被如此步步緊逼,首戳痛處,滿腔的悲切與憤慨如何也抑制不住,字字都帶著泣血的執拗:
“那又如何?!
他猛地起身,退後一步,胸膛劇烈起伏,抬手指指周文清:
“周文清!你自己都言道,亂世之中,征戰不休,庶民可曾有過一日安穩?”
“我不過是想存韓國社稷,護主故國無恙,何錯之有?!”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周文清:“你這般咄咄逼人,字字誅心,無非是要我背棄韓國,歸順秦國罷了,可你又焉知——今日之強秦,不會重蹈韓國之覆轍?”
“你口口聲聲斥責韓王無道,悲憫韓地民苦,又憑什麼篤定,投效這暴秦,就真能給韓民,給天下萬民,一條安穩生路嗎?!”
“好!韓子說的好!”
周文清不退不避,對上他那雙赤紅的眼睛,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終於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不怕他憤怒,不怕他爆發,就怕他縮回自己的殼子裡,繼續自欺欺人。
“韓子既不信文清所言,亦不信這‘暴秦’,那不如,你我賭上一把!”
“賭什麼?”韓非眉頭緊鎖,語氣裡還帶著未散的鋒芒。
“就賭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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