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堂中二人,語氣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赤誠。
“清年少時,曾隨父輩遊走列國,彼時秦尚未一統疆域,巴蜀界定不清,出關之後,更是滿目瘡痍。”
“國弱則民賤,商弱則貨滯,我巴氏商隊曾在魏境遭盜匪洗劫,隨行族人死傷慘重,報官卻被列國官吏肆意推諉,只因我等是秦商,無國之庇護,便如浮萍草芥,任人欺凌。”
“更有甚者,在我等無能為力,只能忍氣吞聲,意欲返還時,卻險遭匪寇蓄意報復,若非是她——”
巴清抬手,目光溫和地落在身旁那個一首安靜垂首的侍女身上,連聲音都忍不住放柔了幾分。
“匪寇將我等衝散,我和幾個族人藏在一個山洞裡,洞口外就是匪寇的影子和火把的微光。”
“不敢點火,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得壓著,洞裡又冷又潮,我們心裡清楚,拖下去,不是被他們找到,就是先餓死凍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侍女臉上,聲音裡多了幾分心疼:“是她,彼時不過豆蔻年紀,趁夜色爬出洞口,沿著山壁的陰影,一點一點往下挪,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她即使手腳被劃得血肉模糊也不曾停歇,硬是成功尋到失散的侍衛,引來援手。”
“若非是她,我們只怕早就命喪於荒郊野嶺之中了。”
一席話畢,堂內瞬間陷入一片靜謐。
唯有那侍女撲通一聲跪下去,脊背挺得筆首,望著巴清,眼神赤誠又堅定:
“家主莫要如此說,當初若非是家主將阿箬從屍坑裡帶出來,阿箬只怕早不知淪為了誰的口糧,根本活不到今日,阿箬這條命是家主的,為家主赴死,無怨無悔,更何況——”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疤痕交錯的手,“阿箬的手廢了之後,家主也始終將我帶在身邊,尋盡名醫,教我識文斷字、學商事賬目,帶我走遍列國行商,待我親如姊妹,從未有過半分疏離,這份恩情,阿箬此生難報!”
說罷,她伏身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巴清連忙伸手扶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你這傻姑娘,分明是患難與共的情誼,何來報恩一說,快起來。”
“想不到,清夫人竟還有這般驚心動魄的經歷。”
扶蘇不禁動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敬意:“更難得的是,夫人與阿箬姑娘這份情誼,實在令人動容。”
巴清扶著阿箬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正是因為嘗過孤立無援的苦楚,才愈發珍惜眼下的安穩,也更加明白,如今能背靠大秦,在他國經商時能有所倚仗、不受輕視、有處可訴,是多麼難得。”
周文清聽罷這一番肺腑之言,同樣緩緩輕嘆一聲,眸光沉沉,神色間滿是複雜難辨的情緒,有讚許,有敬佩,更有幾分對亂世蒼生的唏噓。
他抬眸看向巴清,語氣誠懇,全然褪去了先前的凌厲審視:
“夫人歷經生死劫難,依舊心存家國大義,懷揣這般赤子心念,足見本性堅韌純善,實屬世間難能可貴,大秦能有夫人這般忠良商民,亦是國之幸事。”
話音稍頓,周文清起身鄭重拱手,行禮致歉:“方才賈無故刁難,言辭多有唐突,冒犯之處,還望夫人海涵。”
“客卿萬萬不可如此,清絕不敢當!”
巴清見狀,連忙出言阻攔,微微欠身回禮,眉眼間毫無慍色,反倒滿是誠懇通透。
“在清看來,客卿願從此般家國商事相問,更顯絕非刁難,恰恰是待清以重,何來冒犯之說?”
巴清此言並非虛偽,實在是她半生行商,遊走於列國諸侯與市井商賈之間,見慣了世俗對女流從商的鄙夷與輕慢。
那些真正心懷輕視、肆意刁難之人,從來不屑與她論及家國大義、天下商事——在那些人眼裡,她不過是一個運氣好點、手段狠點的女人,不懂,更不配。
唯有眼前之人,即便言辭銳利,看似刁難,卻是真正將她放在對等之位,論事……不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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