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聞言,幽幽抬眸看了周文清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調侃,緩緩開口:
“我本是想與你一同前來探視,奈何呂醫令那邊……”
“呂醫令”三個字剛一齣口,周文清就條件反射地一激靈,生怕他接下來要翻舊賬,連忙伸手搭上韓非的肩背,連拉帶請地往案前走,嘴上急急地截斷話頭: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韓子一路隨行辛苦,快快落座,咱們坐下談。”
他側身引路的同時,不著痕跡地偏過頭,對著韓非飛快遞去一個隱晦的討饒眼神:別唸了別唸了,我真的知錯了。
韓非將他這點小心思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不再故意逗他,順勢緩步落座,安然坐定。
這時,蕭何將泡好的茶盞一一放到幾人面前,水汽嫋嫋,淡香浮沉,稍稍沖淡了屋內縈繞的藥味。
他將最後一盞雙手遞到周文清面前:“先生說的哪裡話,救命之恩,應當我們去拜謝先生才是,只是怕打擾先生清靜,不敢貿然前往,反倒勞先生來看望我們,實在慚愧。”
一旁盧綰、曹參幾人紛紛附和點頭,劉邦更是首言道:“蕭兄說的是啊,我們都聽說了,當初多虧先生髮現不對,當即立斷派人相救,不然我們兄弟幾個恐怕己經命喪火海了!”
他頓了頓,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咂巴著嘴說道:“可惜這裡沒酒,不然我劉季定要連敬先生三大杯,以謝先生再造之恩!”
周文清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彎起,帶著幾分促狹:“哦?三大碗,這麼實誠,不氣我當初命人將你打暈了帶走了?”
劉邦嘿嘿一笑,用他那雙裹成粽子的手拍了拍胸口,一臉豪邁:
“不氣不氣,瞧先生您說的,我是那麼不明事理的人嗎?先生那是救我,還救了我一眾兄弟,我劉季要是連這都拎不清,那還不如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那若是我一時失算,沒能救回你和你的一眾兄弟……”周文清話鋒一頓,目光落在劉邦臉上。
“那就更不用氣了!”劉邦笑著擺手打斷他,語氣輕快,彷彿再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到時候季必隨兄弟們同赴黃泉,只怕氣不了,氣不著了!”
“是嗎?”周文清搖頭失笑,眼底卻閃過一絲深意,“這話我可記住了。”
他靜靜望著眼前一身質樸布衣、滿身傷卻依舊肝膽熱烈的青年,心底不由漫起萬千感慨。
史書中所載的漢高祖,是遲暮大器、城府深沉、權謀入骨的帝王,半生殺伐定天下,登基建漢之後,為固山河、穩皇權,忍痛削藩、肅清功高震主之臣,昔日並肩起事的手足功臣,大多落得悲涼結局。
可眼前的劉邦,尚是亂世之初、未登巔峰的鄉野亭長。
他活絡油滑、通透世故,帶著市井之人獨有的機靈變通,卻絲毫沒有十幾年後苦心隱忍的精明知機、審時度勢,更沒有幾十年後身居高位的老辣城府、帝王涼薄。
此刻的他,最是重情重義,信奉兄弟同心、禍福與共,坦蕩熱忱,肝膽照人的模樣。
或許也正因他此刻的模樣,赤誠待友,仗義助人,以情義聚人心、以遠志服眾人,才能讓一眾悍臣猛將死心塌地誓死追隨,為日後定鼎天下,攢下了最珍貴的人心根基。
大概歲月與權位,真的能徹底重塑一個人。
半生風霜、亂世沉浮、皇權淬鍊,終究是磨去了他年少的熱血赤誠,養出了帝王的權衡冷酷、殺伐決斷。
周文清悄然收束紛亂思緒,抬手端起案前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清茶微澀入喉,壓下心底萬般唏噓,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回身前劉邦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