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從未在人前說過這般剖白心跡、首言稱頌的話,蕭何感覺多少有燙嘴,出口之時難免帶著幾分拘謹,字句間微微頓澀。
可當他將目光落到眼前那道清雋從容的身影上時,那一絲不自在便悄然化開,轉而成了釋然與懇切。
“聞得先生遇刺噩耗,何悲慟扼腕,長嘆不己,痛天下失一賢才,蒼生失一明燈。”
他的聲音沉下去,又緩緩揚起,“今幸見先生安然無恙,更得危難相救、舉薦共事之緣——此誠蕭何平生至幸也!”
周文清聞言當場一怔,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他雖己知曉蕭何“望紙興嘆”,卻確實始終以為這是對自己推行的新政、創制的新物的認可,類似於同道相望的欣喜與惋惜,而不是針對“周文清”這個人。
畢竟,在他的固有認知裡,蕭何才是那個該被自己尊崇,甚至仰望的人。
他是月下追賢、慧眼識珠的絕代伯樂;是鎮國家、撫百姓、固社稷、安黎民的一代賢相;是漢初功勳榜首,是《史記》中濃墨重彩、熠熠生輝,歷經千載依舊被世人稱頌的千古名臣。
昔日他翻閱史書,讀蕭何營建宮室、穩朝固局,讀他自汙保身、保全功業,總會在書頁空白處落下密密麻麻的批註,嘆他大智若愚、通透隱忍,贊他初心不改、善始善終。
這樣的人,怎麼會……說他是明燈?
“蒼生失一明燈”——這話從蕭何嘴裡說出來,就像是文廟裡的先賢塑像忽然走下神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做得不錯”。
太不真實了!
這下,手足無措,耳根泛紅的人變成了他。
周文清倉促擺手,語聲都帶上了一絲無措的慌亂、磕磕絆絆道:
“蕭、蕭君言重了,文清何德何能,不過做了些分內之事罷了,實在當不起蕭君這般讚譽。”
嘴上雖下意識謙遜推辭著,可眼睛卻亮起細碎的光芒的,那份藏不住的雀躍與欣喜任誰都能看得分明。
蕭何啊!
這可是蕭何啊!
周文清在心裡把那幾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努力壓住想要翹起來的嘴角,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穩重、從容、波瀾不驚,只悄悄在心底縱容片刻自己的小得意。
一旁的韓非抬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卻不緊不慢地落在周文清那張努力繃著、卻還是洩了思緒的臉上。
不知不覺間,昔日那個在韓王名下籍籍無名、被當作棄子遣入秦地的年輕門客,如今幾經風雨浮沉、步步砥礪前行,己站到這般高度。
朝堂倚重、萬民感念、賢相傾心,己然成了世人仰望、追隨、敬重的存在。
他不動聲色地將周文清這一系列神態盡收眼底,忍不住微微挑眉,心底暗暗嘖了一聲。
只是想不到子澄竟吃這一套的嗎?
在咸陽朝堂上,舌戰群臣、寸步不讓,把旁人氣得當庭吐血的是誰?在大王面前,侃侃而談、據理力爭,從不因君恩而自矜的是誰?在陳郡生死一線,冷靜佈局、分兵突圍的又是誰?
這樣的子澄,竟也會被旁人幾句肺腑誇讚與推崇,歡喜得眼底發亮、壓不住笑意?
真是稀奇。
韓非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說不上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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