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歡沒有回頭。
她走出營房,在門外的臺階上停了兩秒。
林書婉跟上來,小本子己經翻開。
“記一下,”葉清歡的聲音很低,“孫有福,右手食指繭位異常。不是槍械繭,也不是體力勞動繭。具體是什麼,先不下結論。”
林書婉的鉛筆在紙上快速划動。
“還有劉文濤。”
林書婉的筆尖停了一秒。
“他磨繭的時候,”葉清歡走下臺階,“太自然了。”
這兩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林書婉也沒有追問。她在劉文濤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圓圈,合上本子。
晚飯後,一號大教室。
教室原本是團部的會議室,空間不小,灰撲撲的牆壁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戰區態勢圖。課桌拼成長條,凳子不夠,有人坐在窗臺上,有人蹲在牆根。
一百零二個人擠在一起,空氣裡混著手油的膩味和飯後的蒜臭。
葉清歡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面前沒有桌子,椅背靠著牆。燈光照不太到這裡,她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誰先來?”雷銘站在前面,掃了一圈,“自願的沒有?那我點名了!”
沉默。
然後一隻手舉了起來。
川籍學員劉大慶。矮胖,嗓門大,一開口就是滿嘴的川味。
他的故事是家鄉“袍哥”的規矩。
“我們那邊的袍哥,喝茶有喝茶的講究。你坐到茶館頭,蓋碗茶端上來,茶蓋麼樣揭、麼樣放,都是暗號。茶蓋翻扣在桌上,那是“我有難處,請各位兄弟幫忙”。
茶蓋側擱在碗沿上,“這桌我請了,賬記我頭上”。茶蓋蓋好、杯子推到桌子中間,“我要走了,位子留給下家”。你要是不懂規矩,隨手把蓋子一扣,茶博士跑來問你遇了啥子事,你啥子都不曉得,那才叫鬧笑話嘞!”
講到興起,他拿搪瓷杯當蓋碗比劃,底下笑聲漸漸響起來。
第二個上去的是個江浙學員,聲音細,講西湖醋魚的做法。從選魚講到片魚,從火候講到澆汁,每一步都一絲不苟,雖然跟打仗沒半點關係,但架不住講得真誠,底下有人聽得口水首咽。
第三個是個東北漢子,講下套子獵熊。聲音洪亮,手勢誇張,說到熊撲過來那一下,前排有人往後仰了半個身子。
葉清歡在後排沒有動。她的手裡轉著一支鉛筆,筆尖朝下,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無意識地一圈一圈旋轉。
輪到高勝。
他大步走上前,往講臺桌上一坐——不是站著,是坐著,兩條腿晃盪。
“我講個小時候的事兒!”
他講的是怎麼帶著衚衕裡七八個小崽子,跟鎮東頭鐵匠鋪那幫孩子爭地盤。怎麼偵察對方的“兵力部署”,怎麼設伏,怎麼聲東擊西,最後怎麼在鎮口的破廟裡把對方的“大將”堵住,逼他交出從河灘上撿來的那塊“寶石”——其實就是塊光滑圓潤點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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