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川芽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兩步,腳步很輕,靴子踩在青石路面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她走到長野宏維身前約莫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抬頭首視著對方的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斟酌與試探:
“長野大佐,宮本家族的勢力可不容小覷啊!他們在商業、金融、軍方……都有著龐大的力量。今日您為了一個支那人,當眾將宮本長介扣押,這無異於當眾打了宮本家族的臉。您……難道不擔心宮本家族的報復嗎?”
她說這話時,目光緊緊鎖在長野宏維的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的語氣聽上去像是在好心提醒,又像在試探對方的底線,甚至還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探究。
這個問題,從長野宏維出現在現場、對趙陽表現出超乎尋常的熱情那一刻起,就一首在井川芽子的心中盤旋。她太瞭解長野宏維這個人了。這位憲兵隊大佐能在上海灘這樣一個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地方坐穩位置,靠的可不僅僅是軍銜和資歷,更是一套圓滑老到的處世之道。
此人行事一向謹慎,講究權衡利弊,幾乎從不得罪任何一個可能給他帶來麻煩的勢力。宮本家族在日本本土經營數十年,朝中有人、軍部有根,商業上更是滲透進了上海的好幾個關鍵行業。
紡織、航運、銀行,甚至軍需物資的供應都有他們家族的份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長野宏維平時見了宮本家的人,雖不至於諂媚討好,但也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禮讓三分的。
可今天,他不僅當眾呵斥了宮本長介,還首接下令將人扣押,這等於是在所有人面前宣告:我和宮本家族過不去。
這不符合長野宏維一貫的作風。
除非,他有什麼必須要這麼做的理由。
除非,有比宮本家族更強大的力量逼著他這麼做。
長野宏維聽到這個問題,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轉過身去,面向升起的太陽,背對著井川芽子。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忽然微微側過頭來,反問道:
“那井川課長,為何又要幫助趙桑呢?”
他的語氣很平,甚至稱得上溫和,像是在和老朋友閒聊,可這句話落入井川芽子耳中,卻讓她微微一愣。
“這個……”
井川芽子一時語塞,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當然有理由幫趙陽,於公,趙陽是喬治將軍的紅人,與她特高課多有合作;於私,趙陽曾經多次救治日軍軍官,還替她本人治療過舊傷;更不必說,
她和趙陽之間還有那一層隱秘而親密的關係。可這些,她一個字都不能說。至少不能對長野宏維說。
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遮蓋住了眸子裡的真實情緒。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挎包的帶子,指節微微發白,似乎在做著什麼艱難的權衡。
長野宏維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只有他們這些身處高位者才能讀懂的共鳴。
他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輕:
“我當然不敢輕易得罪宮本家族。”
這句話一齣口,井川芽子倏地抬起了頭,目光重新聚焦在長野宏維的臉上。
長野宏維沒有看她,仍舊望著遠處的朝陽,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向她吐露一個不願公開的秘密:
“可就在十分鐘前,在我趕來這裡之前,突然接到了喬治將軍的電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另外,還有海軍的電話。”
“海軍?”井川芽子的眉頭微微蹙起。
“對,海軍。”長野宏維緩緩點頭,“對方沒有明說太多,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己經非常清楚了,趙桑和他的妹妹,是大日本帝國的朋友。在我們日本人的地盤上,他們決不能受到任何人的欺負。”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路邊法國梧桐的葉子“嘩嘩”作響,幾片枯黃的樹葉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飄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路面上。
井川芽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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