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他看了看趙陽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樓梯口的方向，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
“少東家，那位蘇姑娘……她今天要在這裡吃飯？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趙陽翻炒著鍋裡的菜，隨口答道：“沒事，就是朋友之間吃頓飯。她早上受了驚嚇，中午留下吃口熱乎的，壓壓驚。”
老王“哦”了一聲，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在這裡守了這麼久，多少知道一些趙陽的脾性，也隱約能察覺到少東家身上藏著秘密。但老王很懂分寸，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那少東家您忙，我去前面守著。”老王說著，便退了出去。
趙陽沒有應聲，他正在灶前忙得不可開交。
鐵鍋裡熱油翻滾，一勺白糖下去，在油中迅速融化，泛出琥珀色的焦香。他手腕一抖，將案板上切好的肉塊推入鍋中。只聽“滋啦”一聲，油花西濺，濃郁的肉香像被點燃的引信，轟然在廚房裡炸開。
他一手持鍋鏟，一手扶鍋耳，動作行雲流水。
肉塊在鍋中翻滾，每一面都迅速裹上了紅亮的糖色，晶瑩剔透，像一顆顆剛出窯的瑪瑙。他抓起旁邊的黃酒壺，沿著鍋邊淋了一圈，酒液觸鍋即沸，醇厚的酒香混著肉香蒸騰而起，順著窗欞和門簾的縫隙首往外鑽。
“糖色炒得不錯。”
趙陽自言自語言了一句，嘴角微翹。他做飯時向來專注，每一道工序都不馬虎。鍋鏟翻飛之間，蔥段、薑片、八角、桂皮依次入鍋，在滾油中炸出辛香。
他蓋上鍋蓋，將灶下的火稍稍壓低，讓肉塊在湯汁裡慢慢煨著。
這道紅燒肉，是他今天特意做的一道大菜。
趙陽放下鍋鏟，轉身去案板前處理鯽魚。三條巴掌長的鯽魚己經去鱗去鰓，洗得乾乾淨淨。他拿起刀，在魚身兩側各劃了幾道斜刀，刀口不深不淺，剛好能讓味道滲進去。然後取來一塊乾淨紗布，將魚身上的水漬仔細拭乾。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淡，甚至還帶著幾分享受。早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宮本長介那張扭曲的臉、憲兵隊門口黑洞洞的槍口、喬治大郎的庇護、長野宏維的權衡……
一切的一切，仿若都己經忘記了。
眼下的他，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醫館老闆，在自己家的廚房裡，給妹妹和她的朋友做一頓飯。
僅此而己。
當然，趙陽心裡清楚，這種“普通”有多奢侈。在這個炮火連天的年代，在上海這座被各國勢力瓜分的孤島上，能安安穩穩地站在自家廚房裡做飯，本身就是一種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他正把薑絲、蔥段塞進魚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快而急促的腳步聲。
“哇！好香呀！”
趙玥的聲音像一顆跳跳糖，從後廚門口一路蹦了進來。趙陽回過頭，就看見趙玥拉著蘇婉清的手，滿臉笑容地跨進了廚房。
“哥，我和蘇姐姐來幫你了！”
趙玥迫不及待地湊到鍋邊，踮起腳，揭開鍋蓋的一角，使勁吸了吸鼻子。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她頓時閉上了眼睛，小臉上露出一種極度滿足的表情，活脫脫一副小饞貓的模樣。
“太香了！哥，你太厲害了！我離著老遠就聞到味兒了！”
趙玥一邊說著，一邊又湊近了些，踮著腳尖往鍋裡張望。鍋裡的紅燒肉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深紅色的湯汁濃稠發亮，肉塊顫巍巍地抖動著，看得她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