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山蹲下來,把兩顆手榴彈放在他身邊。趙德勝低頭看了看,嘿嘿一笑。那笑容,很難看,嘴唇乾裂,牙齒髮黃,但很真。“七個。”他喃喃,“賺了西個。夠本了。”
他頓了頓,把兩顆手榴彈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再來兩個,就是賺六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旅座,你說我能不能賺六個?”
顧雲山看著他,看著這個跟了他八年的老兵。從長城打到上海,從排長打到連長,從兩條腿打到一條腿。他拍了拍趙德勝的肩膀。“能。”他說。
趙德勝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那俺就等著。”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躺在角落裡。他叫晉慶雲,三連的,今年才十九歲。他的右臂被彈片削掉了,用布條扎著,血還在往外滲。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但他的眼睛,還亮著。
顧雲山把一顆手榴彈放在他身邊。晉慶雲沒有接。他看著顧雲山,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旅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誰聽見,“我不想死。”
顧雲山看著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孩子。他的臉上還有絨毛,他的眼睛裡還有恐懼,他的聲音裡還有哭腔。
他想說“你不會死”,想說“你會活著回去”,想說“等打完仗,我送你回家”。但他說不出口。因為晉慶雲的傷,太重了。那傷口,他見過太多次。那樣的傷,活不下來。
晉慶雲突然笑了。那笑容很難看,眼淚還掛在臉上,鼻涕也流下來了,但他笑得很亮。“旅座,我騙你的。”他用左手抓起那顆手榴彈,那動作很慢,手指還在抖,但他抓得很緊。
“我不怕死。”他把手榴彈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滾燙的饅頭。“我就是……有點想俺娘了。”
顧雲山站起來。他看著那些重傷員——有人抱著手榴彈,有人攥著刺刀,有人握著碎磚。他們躺在那裡,躺在血泊裡,躺在硝煙裡。但他們的眼睛,都亮著。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陣地前沿。
對面,日軍坦克越來越近了。
履帶碾過地面的聲音,像悶雷,像鼓點,像死神的腳步聲。
“旅座!”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顧雲山轉頭。是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十七八歲,臉上還有稚氣。他的左胳膊吊著繃帶,右手裡攥著五顆手榴彈——那是從重傷員那裡拿的。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旅座,我去炸了它。”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我去打壺水”。
顧雲山看著他:“你叫什麼?”
“李石頭。”年輕計程車兵笑了,“三連的,河北人。”
“石頭……”顧雲山喃喃。他想起剛才那個說“有點想俺娘了”的晉慶雲,想起那個說“七個賺了西個”的趙德勝。
“石頭,你怕不怕?”他問。
李石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榴彈,五顆,用綁腿布捆在一起,引線擰成一股。“怕。”他說,“但俺更怕鬼子打進來。”
他抬起頭,看著顧雲山。“俺娘說了,當兵就不能怕死。”他的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旅座,俺去了。”
顧雲山看著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孩子。他想說“別去”,想說“再等等”,想說“讓我去”。但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必須有人去。必須有人,用命,去擋住那些坦克。必須有人,用血肉之軀,去撞那些鋼鐵。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石頭的肩。那隻手很重,重得像壓了一座山。“石頭。”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活著回來。”
李石頭笑了。那笑容,很亮。“旅座,俺要是沒回來,你替俺給俺娘捎句話。”他頓了頓,“就說——石頭沒給她丟人。”
然後,他轉身。抱著那五顆手榴彈,衝出了戰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