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風看著他:“行。”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張先生,那個柳煙,是個好樣的。”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看著天邊那片漸漸沉下去的暗紅,很久很久。
山本櫻子站在蘇州河邊,等著。
她穿著一件灰色短褂,藍布褲子,頭髮用一塊黑布包著,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就是個逃難的鄉下女人。老北風蹲在她旁邊,也穿著一身破衣裳,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趙大牛和另一個弟兄蹲在更遠的地方,假裝在釣魚。
“櫻子,”老北風壓低聲音,“你怕不怕?”
山本櫻子搖了搖頭:“不怕。”
老北風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安靜的臉,忽然問:“你爹的事,你恨不恨我們?”
山本櫻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爹殺過很多人。你們殺他,應該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泡在水裡的腳,聲音很輕,“他不死,還會殺更多人。你們救了很多人的命。我替他,謝謝你們。”
老北風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她沒有躲。老北風收回手,看著河面。河水黑沉沉的,不知道流向哪裡。遠處,一隻小船慢慢划過來,船伕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山本櫻子站起來,衝那邊揮了揮手。小船靠岸,船伕抬起頭,是個年輕女人,穿著藍布褂子,臉上也抹了灰,可那雙眼睛很亮。
“你是櫻子?”她問。
山本櫻子點了點頭。那女人跳下船,看著老北風:“人呢?”
老北風衝趙大牛那邊吹了聲口哨。趙大牛站起來,從草叢裡扶出一個女人。小紅。她的腿上纏著繃帶,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她自己走,不要人扶。她走到那女人面前,看著她:“你是來接我的?”
那女人點了點頭。小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河面上的月光:“柳煙姐說,會有人來接我。她說的是真的。”
她的眼淚流下來,可她還在笑。那女人扶著她上船,山本櫻子也跟著上去了。老北風站在岸邊,看著那隻小船慢慢離岸,向河心駛去。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無數碎銀子。
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老北風蹲在岸邊,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像螢火。趙大牛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老北風,你說,那個柳煙,要是還活著,會跟咱們去上海嗎?”
老北風沉默了一會兒:“不會。”
趙大牛看著他。老北風說:“她活著,也不會走。她會留在蘇州,繼續殺那些漢奸。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殺到死。”
趙大牛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泡在水裡的腳,沒有說話。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歌聲。是蘇州評彈,軟綿綿的,糯糯的,唱的是——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婉容在法租界的小屋裡,點著一盞燈。她把那三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海棠開了。
海棠謝了。柳煙,我記得你。她看了很久,然後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摺好,塞進一個信封裡。信封上沒有地址,沒有名字。她把它放在桌上,用硯臺壓住。
她不知道這封信要寄給誰,也不知道寄到哪裡去。就是想寫。寫了,壓在桌上,好像心裡就踏實一些。
她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慢慢寫起來。寫的是柳煙。寫她怎麼從“大觀園”的頭牌變成太湖游擊隊的交通員,寫她怎麼用一根絲襪勒死那個漢奸,寫她怎麼在巷子裡被捅了七刀。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想很久。寫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把那張紙摺好,塞進枕頭底下,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又圓了。她望著那片月光,忽然想,柳煙死的那天晚上,月亮是不是也這麼圓。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流出來的血上,照在她那雙還睜著的眼睛上。她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塊溼痕。
上海灘的夜還很長。可那些在黑暗裡點燈的人,還在點。那些在紙上寫字的人,還在寫。那些穿著旗袍、踩著高跟鞋、在舞池裡轉著圈的女人,還在轉。她們的笑臉還是那張笑臉,可她們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的太湖,看著熱,底下全是冰。她們在等。等天亮。等那些死去的人,在紙上活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