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的光景,在山風的呼嘯裡轉瞬即逝。
黑風嶺外十餘里的王家村,早己徹底沉進了濃稠的夜色裡。這是個嵌在山坳裡的極小的村子,統共也就十幾戶人家,青灰色的泥巴牆順著坡地錯落排布,大多都黑著燈,只有零星兩扇窗紙透出昏黃的微光。
在漫山遍野的樹影裡像兩粒將熄未熄的火星。村子周遭全是連片的荒草和雜樹林,一條坑窪的土路彎彎曲曲地連著山外,平日裡少有人來,偏僻得像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山風捲著松濤從嶺上吹下來,掠過村子裡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低響,混著遠處幾聲零星的犬吠,反倒襯得這山村愈發寂靜。
村口最偏的那間泥巴屋子孤零零地立在老槐樹下,土坯牆被風雨剝蝕得坑坑窪窪,木門板裂著幾道細縫,門楣上掛著的半幅紅布被風吹得來回晃盪,在夜色裡模糊成一團暗紅的影子,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屋裡頭還亮著燈,一盞玻璃罩煤油燈擺在掉漆的木桌上,燈焰被門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左右搖晃,把屋子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陳設簡陋得可憐,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木桌,牆角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除此之外再沒什麼像樣的家當。
李陽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黑乎乎的房梁,半點睡意都沒有。
他今年三十西歲,是軍統上海站的老牌發報員,幹這行快十年了,經他手發出去的密電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租界到華界,從鬧市到棚戶區,什麼樣的危險處境都經歷過。
可兩天前接到的這道命令,卻讓他心裡一首打鼓,摸不著半點頭緒。
上級只給他傳了一句話:攜帶便攜電臺,連夜潛入王家村,守在指定聯絡點,等候情報傳遞,收到情報第一時間發往山裡的忠義救國軍指揮部。
除此之外,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沒說情報是誰送,沒說什麼時候來,甚至沒說情報大概是什麼內容,只反覆強調紀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查的別查,守好點,送完報就撤。
他帶著電臺連夜摸進這村子,在這破泥屋裡待了整整兩天兩夜,連門都很少敢出,生怕暴露了身份。
白天就躺在屋裡補覺,晚上就點著燈守著,耳朵時時刻刻貼在門板上,生怕錯過了接頭的訊號。
可兩天過去,半點動靜都沒有,別說送情報的人,連只野貓都沒從門口路過。
李陽翻了個身,胳膊肘撐著腦袋,看著桌上的煤油燈出神。心裡忍不住犯嘀咕,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麼要緊情報?還專門派他這個資深發報員過來蹲守,連電臺都配了最新型的便攜款,搞得神神秘秘的。
總不能是黑風嶺裡的日軍有什麼大動作吧?
可山裡的情報站不是一首都在嗎?
何至於專門在這山村裡設個臨時聯絡點?
他胡思亂想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後彆著的勃朗寧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稍安定了些。
幹他們這行的,好奇心害死貓,規矩比天大。既然上級這麼安排,自然有道理,他照做就是。
正琢磨著,門外忽然傳來了“咚、咚咚咚”的敲門聲。
節奏很特別,兩下輕,中間一頓,再一下重,正是約定好的接頭暗號。
李陽心裡猛地一跳,整個人像繃緊的彈簧一樣瞬間彈了起來,動作快得沒有半點聲響。
他一把抽出手槍,咔嚓一聲子彈上膛,身子貼著牆根滑到門後,整個人藏在門板的死角里,槍口穩穩地對準門口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警惕:“誰?”
門外鴉雀無聲,沒有任何人應答。
剛才那陣敲門聲,就像是他的錯覺。
李陽眉頭皺得更緊,後背緊貼著冰冷的土牆,屏住了呼吸。他又等了幾秒,門外依舊安安靜靜,只有風吹著紅布拍打門板的細碎聲響,連個人影的動靜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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