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情報的人是什麼來頭？
居然能悄無聲息地把東西放在門檻邊，他連半點腳步聲、呼吸聲都沒聽見，甚至開門後連個遠去的背影都沒看著。這潛行的本事，也太神乎其神了。
不過疑惑歸疑惑，李陽半點不敢耽擱。快步走到木桌旁，把煤油燈的燈芯撥得亮了些，橘黃色的光暈瞬間鋪開，照亮了他掌心的紙卷。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紙條上纏著的細棉線，將卷得緊實的黃麻紙緩緩展開。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映入眼簾，李陽只掃了前兩行，臉色瞬間就變了。
“我的天……”他忍不住低呼一聲，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剛才的睏意和滿腹疑惑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震驚與焦灼。
日軍分三路夜襲！凌晨三點合圍靠山村、南溪村、北坡坳！配有重機槍、擲彈筒，下令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這哪裡是普通情報，這是要命的軍情急報！要是晚送出去一兩個鐘頭，等鬼子的大部隊摸上去把村子圍死，那三個村子裡的游擊隊員和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就全成了案板上的魚肉，連突圍的機會都沒有。
他拿著紙條的手指都微微有些發緊，腦子裡飛快地盤算。現在差不多八點半，鬼子凌晨一點從營地出發，三點完成合圍。
山裡的忠義救國軍指揮部離這幾個村子不近，翻山越嶺得走好幾個鐘頭，就算收到訊息立刻派人分頭去通知，時間也算不上寬裕。
必須馬上發報，一秒鐘都不能耽誤！
李陽用力甩了甩頭，把那些關於情報來源的猜測全都甩出腦海。幹特工這行的規矩早就刻進了骨子裡：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查的不查，做好自己的分內事，比什麼都重要。
送情報的人是誰、用什麼方式來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十萬火急的軍情，必須立刻、分毫不差地發出去。
他立刻轉身蹲到牆角，拖過那個塞在床底的鼓鼓囊囊的布包，三下兩下解開捆繩。
布包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便攜電臺的全部部件：打磨得發亮的銅製機身、可拆卸的拉桿天線、密封的電池組、銅製電鍵，還有一疊裁好的空白電報紙和密碼本，每一樣都用油紙仔仔細細包著，防止山裡的潮氣浸壞精密零件。
這是軍統最新式的便攜電臺，體積小，重量輕，方便隱蔽攜帶，唯一的缺點是功率不算大，在深山裡訊號容易受山巒遮擋。可李陽擺弄這東西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組裝除錯，這點困難根本難不住他。
他的手指又快又穩，拿起機身穩穩放在桌上，對準卡槽卡上電池組，指尖擰動介面接上天線饋線，再把電鍵的傳輸線插牢。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的晃動，不過一分鐘的功夫，一臺完整的電臺就端端正正擺在了木桌上。
為了最大限度地隱蔽，避免訊號被日軍的流動偵測車捕捉到，他特意走到窗邊，把拉桿天線順著窗縫伸了出去，斜斜藏在窗外的一叢茂密茅草裡，又拉過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蓋在電臺機身上，只露出電鍵和小小的訊號錶盤。
煤油燈的燈焰也重新擰小了一圈，昏黃的光只夠照亮眼前巴掌大的地方，從窗外遠遠看過來，只會以為是普通人家熬夜點燈，根本發現不了屋裡的電臺。
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戴上帆布耳機，挺首脊背坐了下來。微涼的指尖搭在冰涼的銅製電鍵上，先緩緩微調了幾下頻率旋鈕，耳機裡的電流雜音漸漸清晰，首到出現熟悉的、穩定的底噪，和山裡指揮部約定的接收頻道對上了，訊號雖不算極強，卻足夠清晰。
他拿起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又飛快地通讀了一遍，將兵力部署、出發時間、合圍地點、進攻訊號全都記牢，這才指尖發力，重重按下了第一下電鍵。
“滴滴……滴滴滴……滴……”
短促、清晰的電碼聲立刻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山屋裡格外清晰，卻又被厚實的土牆和緊閉的門窗牢牢鎖在這方寸天地裡。
李陽的手指穩得像磐石，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電鍵，長短不一的摩爾斯電碼順著天線飛向夜空，穿過連綿的山林，越過起伏的丘陵，朝著深山裡的抗日武裝指揮部疾馳而去。
他的神情專注至極，眼睛微微眯著，腦子裡只剩下一串串數字和對應的密電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氣息不穩打亂了手上的節奏。
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滴在手背上，他也騰不出手去擦，目光牢牢鎖在紙條上，確保每一個字元都準確無誤，沒有半點錯漏。
事關幾百條同胞的性命，容不得半分差池。
屋外的風還在刮，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慘白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細碎的影子。
屋裡只有規律的電碼聲在持續響著，一聲接一聲，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急促，卻又異常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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