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村方向！
謝家寨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踞在三面絕壁的山坳裡。只有南面一條蜿蜒陡峭的石階路順著山壁通到山下，沿路設了三道崗哨，寨牆全是大塊青石壘成，兩丈多高，牆頭修著垛口，瞭望塔上晝夜有人值守，端的是易守難攻。
深夜十點半，山風捲著松濤從崖底翻湧上來，颳得寨牆頭上的麻布大旗獵獵作響，塔上的馬燈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昏黃的光暈在濃重的夜色裡搖搖晃晃，像顆隨時會熄滅的星。
整座山寨都沉在睡夢裡，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偶爾響起，踩著青石板路噠噠地走過，很快又融進無邊的風聲裡。
寨中央的青石主屋裡還亮著一盞煤油燈，燈焰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搖曳，把屋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陳設簡單得很，一張榆木架子床，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牆角立著個老舊的槍架，三八大蓋、盒子炮擦得鋥亮，槍油混著旱菸的味道，在不大的屋子裡慢慢飄著。
謝雲龍光著上半身靠在床頭，古銅色的脊背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左肩斜斜拉到腰側，是淞滬會戰那會兒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紀念 。
他手裡捏著半卷沒點的旱菸，粗糙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煙紙，眉頭擰成了個解不開的疙瘩，眼睛盯著黑乎乎的房梁，半點睡意都沒有。
身邊躺著他的夫人蘇婉，穿著洗得發白的月白色布褂，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側臉輕輕靠在他胳膊上。呼吸看著勻淨，可睫毛時不時輕輕顫一下，顯然也沒睡著。
“雲龍，你翻來覆去快半個時辰了，到底怎麼了？”
蘇婉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剛醒的沙啞，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緊繃的後背，“是不是又在想山下鬼子的事？”
謝雲龍低低嘆了口氣，把手裡的菸捲扔在床頭櫃上，粗糲的手掌蓋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繭子蹭得她皮膚微微發疼。 “嗯。前幾天山下聯絡點送上來的訊息，你也聽見了，小鬼子這次是動真格的，第三次大掃蕩，調了好幾個縣的守備隊，連岡田本村的114聯隊都來了，那可是鬼子的正規野戰部隊，有山炮有重機槍，手段毒得很。”
他說著，眉頭皺得更緊，目光掃過窗外黑漆漆的山壁：“咱們謝家寨地勢是險，三面都是懸崖，只有一條路上下，尋常土匪、偽軍根本打不上來。可要是真讓鬼子知道咱們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是軍統的忠義救國軍，真拉著山炮來轟，飛機來炸，這石頭寨子再結實，也扛不住幾輪炮轟。到時候寨子裡六百多弟兄，還有幾十家眷，怕是連個退路都沒有。”
蘇婉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身子往他懷裡縮了縮，纖細的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點藏不住的害怕：“那……那咱們怎麼辦？要不提前往深山裡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怕什麼，有老子在呢。”謝雲龍見她嚇著了，連忙收起臉上的沉鬱，伸手把她往懷裡摟了摟，粗聲粗氣地安慰，“山裡溝溝壑壑多的是，咱們在這裡待了快一年，哪條山溝哪條道摸得門兒清。真要是鬼子來了，咱們往老林子裡一鑽，鬼子人生地不熟，想找咱們比登天還難。再說了，戴老闆那邊也不會看著咱們不管，肯定有安排。”
嘴上說著安慰的話，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真要是114聯隊鐵了心封山圍剿，往山裡躲也不是長久之計，糧食、藥品、彈藥都耗不起，拖不了多久。
可這些話他不能跟夫人說，女人家跟著他在山裡吃苦己經夠難了，不能再讓她擔驚受怕。
見她還是蹙著眉，謝雲龍心裡一動，忽然翻了個身，輕輕把她壓在身下，嘴角勾起點痞氣的笑，粗糲的指尖蹭了蹭她的臉頰：“反正也睡不著，夫人，咱們不如干點正經事？說不定等咱們睡一覺，天就亮了，什麼事都沒有了。”
“討厭……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沒正形。”蘇婉臉頰一紅，伸手輕輕捶了下他的胸口，卻沒真的推開他，眼尾泛著點嬌羞的紅，在昏黃的燈影裡格外柔和。
謝雲龍低笑一聲，低頭正要湊過去吻她的脖頸，屋門外突然傳來“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力道又急又重，伴著小兵氣喘吁吁的呼喊：
“連長！連長！出事了！快開門！總部來命令了！”
這一聲喊，瞬間把屋裡曖昧的氣氛砸得粉碎。
謝雲龍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眉頭猛地一皺，低低罵了句：“媽了個巴子的，掃老子的興！”
他動作麻利得很，一把掀開被子翻身下床，抓起搭在床沿的灰布軍裝就往身上套，釦子都扣錯了一顆也顧不上理，踩著布鞋幾步跨到門口，一把拉開木門，沉聲吼道：“喊什麼喊！出什麼事了？慢慢說！”
門口站著通訊班的班長，三十來歲，跑得滿頭大汗，帽簷都歪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折得皺巴巴的電報紙，喘得話都說不連貫：“連、連長……戴老闆……戴老闆發來的特級急電！電臺剛收到的，十萬火急，我立馬給您送過來！”
戴老闆？
謝雲龍心裡咯噔一下，伸出去接電報的手都頓了半秒。
戴老闆親自發特級急電，這絕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他在忠義救國軍混了這麼多年，除了上次截糧車的任務，從沒見過戴老闆首接給寨子裡發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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