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華正坐在那張斷了一條腿、底下墊著磚頭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丁淑蘭在一旁納著鞋底,那是一雙還沒成型的棉拖鞋。
“爸,明兒個廠裡倒班,您是休息吧?”
張明遠換了鞋,一屁股擠到父親身邊,順手拿起桌上的涼白開灌了一口。
“休啊。”
張建華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皮,瞥了兒子一眼。
“咋了?又要讓我給你那是超市當苦力去?”
“那哪能啊。”
張明遠放下杯子,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了這半個月來都沒見過的、帶著幾分稚氣的神秘兮兮。
“明天您二老把時間空出來,換身利索的衣裳。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有個大驚喜等著你們。”
“驚喜?”
丁淑蘭停下手裡的針線,和丈夫對視了一眼,忍不住樂了。
“這孩子,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似的,藏不住事兒,有點啥好東西就神神叨叨的。”
“你看他那眼角眉梢的樣兒,指不定又憋著什麼壞呢。”張建華嘴上損著,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報紙也看不進去了,索性折起來放到一邊。
“行行行,聽你的。明天我們哪也不去,就等著接你的大驚喜。”
張明遠也沒解釋,只是賴在沙發上不肯起來。
重生以來,他在外面象個不知疲倦的陀螺,跟陳遇歡博弈,跟武正安周旋,算計方剛那幫唯利是圖的股東,佈局自己的未來,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才敢出口。
只有回到這間不足六十平的小屋裡,在父母面前,他才敢卸下那層精明強幹的偽裝,做回那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媽,把那個紅皮相簿拿出來唄,我想看看。”
張明遠突然開口。
“看那個幹啥?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照。”
丁淑蘭嘴上說著,身子卻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五斗櫃前,從最底下的抽屜裡,翻出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的紅色影集。
一家三口湊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頁頁地翻看著。
“你看這張。”
張建華指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輕的他推著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槓,只有三四歲的張明遠坐在橫樑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時候你才丁點大,非要坐橫樑,把你媽嚇得在後面直喊。”
“可不是嘛。”丁淑蘭笑著接話,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丈夫年輕時還沒佝僂的背,“那時候你爸也是逞能,剛發的工資買的車,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也就是讓你坐,別人碰一下他都心疼。”
張明遠看著照片裡那個意氣風發的父親,又看了看身邊這個鬢角斑白、還在為幾塊錢電費計較的老人,鼻子微微發酸。
他把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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