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縣委招待所斜對面的“靜雅軒”茶樓。
二樓最靠裡的雅座,窗簾拉著一半,陽光在紫砂茶具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
縣委辦主任胡大偉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裡不急不緩地撥弄著茶蓋,發出一陣輕微的瓷器碰撞聲。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張明遠,臉上掛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明遠啊,這大紅袍可是武夷山那邊的老樹茶,周書記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今天特意讓我拿來給你嚐嚐。”
胡大偉把剛泡好的茶水推過去,語氣親熱得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天。
“嚐嚐,別辜負了領導的一番心意。”
張明遠雙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好茶。胡主任,您和周書記費心了。”
張明遠放下杯子,脊背挺首,沒接茬,等著對方把正題丟擲來。
胡大偉也不急,他掏出一盒軟中華,遞給張明遠一根,自己也點上。煙霧升騰間,這位縣委的大管家開始了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官場遊說:
“明遠,昨天縣委班子開了個內部碰頭會。周書記為了你,可是把孫縣長逼到了死角,硬生生把孫強從經發局的位子上給扒下來了。”
胡大偉彈了彈菸灰,話鋒一轉:
“但你也知道,體制內講究個論資排輩。你這剛提副股沒幾個月,首接上正科……阻力太大,縣裡很多老同志會有看法的。”
胡大偉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丟擲了昨天晚上和周炳潤商量好的那個“折中方案”:
“所以,周書記的意思是,咱們換個思路,‘曲線救國’。”
“縣裡打算專門成立一個‘龍騰新區重點專案特批指揮部’。由你來出任常務副總指揮,擁有對BOT專案的一票否決權和全盤審批權。至於經發局局長的位置,咱們先空著,由你這個副總指揮去‘代管’全面工作。”
胡大偉拍了拍張明遠的胳膊,語重心長地畫起了大餅:
“明遠,裡子給你了,印把子也給你了,就差個正科的名頭。你把新區的架子搭起來,等過個一年半載,這政績實打實地擺在桌面上,誰還能說半個不字?到時候,那局長的位置,不還是你囊中之物?”
這番話說得何等漂亮,可謂是仁至義盡、設身處地。
如果換個別的基層幹部,聽到縣委如此“煞費苦心”地為自己鋪路,不僅給了實權,還畫了這麼大一張餅,這會兒恐怕早就感激涕零地表態效忠了。
但張明遠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杯子裡漸漸舒展的茶葉,心底發出了一聲冷笑。
畫大餅?
領導的嘴,騙人的鬼。
張明遠兩世為人,太清楚這官場裡的彎彎繞了。什麼叫“代管”?這就意味著你乾的活是一把手的,但你隨時可能被拿掉。
如果他真接了這個“副總指揮”的虛銜,等陳氏地產的幾個億砸進來了,新區的大樓蓋起來了、路也修通了。那時候木己成舟,周炳潤如果反悔,隨便空降一個正科級的人來坐經發局局長的位置,他張明遠能怎麼辦?
難道他還能讓陳遇歡把建好的大樓給拆了不成?
到那個時候,他張明遠就成了一個被人榨乾了利用價值的工具人,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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