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關派出所,一樓調解室。
那個看起來有些憨實、也就是在十字路口被張鵬程咬掉了一塊肉的王老二,此刻正坐在鐵椅子上。受傷的手己經簡單包紮過了,正一臉緊張地看著辦公桌後的民警,反覆地重複著那套說辭。
“警察同志,俺們真是鄉下來幹活的。那小夥子過馬路不看車,俺大哥就說了他兩句,他上來就給俺大哥一腳啊!俺這手,您看看,這肉都快被他給咬下來了!”
負責做筆錄的年輕民警皺著眉頭,拿著圓珠筆在記錄本上敲了兩下,沒好氣地教訓道:
“就算是他先動的手,你們也可以選擇忍一忍,報警處理!現在是法治社會,誰教你們當街跟人互毆的?”
民警指著對面的調解室,沒好氣的開口:
“你看看人家被你們打成什麼樣了!臉腫得像豬頭,門牙都掉了兩顆!要是對方去申請法醫傷情鑑定,只要夠得上輕傷,回頭你們哥倆那是要被刑事拘留、留下案底的!懂不懂?!”
聽到“拘留”和“案底”這兩個詞,王老二配合地縮了縮脖子,帶著哭腔開口。
“哎呦,警察同志,我可不想坐牢,我道歉,我賠錢,求求你了,不要讓我們兄弟倆坐牢,我們就是進城打工的,”
而在調解室的另一邊。
張鵬程像是一攤爛泥般癱坐在椅子上。
他現在的樣子可謂是慘烈到令人髮指。灰色的夾克己經被撕爛,昂貴的襯衫上到處是暗紅色的血跡和泥汙。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裂開了一道刺眼的口子。他手裡拿著一個冰袋,捂著腫脹的臉頰,時不時倒吸一口涼氣。
“張先生,您看這事兒。”
另一個年紀稍大些的民警走到張鵬程面前,手裡拿著一份調解協議書,語氣還算客氣:
“事情的經過我們己經基本核實清楚了,周圍的群眾都可以作證,確實是您先動的手。雖然對方還擊的力度比較大,造成了您的受傷。但如果您執意要追究,去做傷情鑑定的話,這案子不僅耗時耗力,而且您這邊作為‘挑起事端’的一方,在責任劃分上恐怕也佔不到多大便宜。”
“所以,我們警方的建議是。您看是不是需要去鑑定傷情,還是說……咱們今天就走治安調解的程式,私下和解算了?”
在2003年這會兒,基層派出所在處理這種沒有造成嚴重後果的街頭互毆時。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和稀泥”。只要雙方沒出人命、沒受重傷,警察一般都會極力勸導雙方和解。這不僅是為了降低辦案成本、減輕警力負擔,更是為了避免這種治安小案因為雙方的扯皮而演變成長期的信訪麻煩。
這就是基層執法最真實的生態潛規則:能調解的絕不立案,能私了的絕不上報。
張鵬程捂著臉,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在劇烈的疼痛中瘋狂地權衡著利弊。
如果是在半個月前,他還是縣長身邊的紅人,遇到這種被兩個泥腿子當街暴打的屈辱。他張鵬程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動用政府辦的關係,給派出所所長施壓,非得把這兩個王八蛋關進看守所裡脫層皮不可!
但他現在是個什麼處境?
名聲臭大街的無業遊民!如果這事兒鬧大,不僅會再次引來那些看他笑話的目光,更致命的是!他現在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底牌,都己經全部押在了“搞死周慧”和“報復張明遠”的那兩個陰毒的計劃上!
如果因為去做法醫鑑定、走漫長的司法程式,被這起小小的治安案件絆住了手腳。一旦周慧那邊察覺到了危險,或者張明遠有了防備,那他這輩子,就真的連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的希望都沒有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張鵬程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
他放下手裡的冰袋,光棍地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警察同志。這事兒我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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