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回家的第七天,雲翼站在自家狹窄的陽臺邊緣,望著下方翻湧的雲海.從新京第三層區邊緣的這座老舊公寓向下看,只能看到永恆流動的灰白,將大地徹底掩蓋在視線之外.清晨六點整,人造太陽準時從都市東側升起,光線經過精心計算,模擬著五百年前的地面日出角度與色溫.
母親林薇在廚房準備早餐,煎蛋的滋滋聲和咖啡機的嗡鳴聲透過薄薄的隔斷牆傳來.這些聲音曾經代表著安穩的日常生活,如今卻像一層薄紗,掩蓋著某種隨時可能破裂的緊張.雲翼深吸一口氣,空氣經過過濾系統,帶著微弱的臭氧味和迴圈水的潮溼氣息.
“小翼,吃飯了.”母親的聲音傳來,比平時輕柔,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雲翼回到屋內.二十平米的小公寓被隔成三個功能區,他的摺疊床緊挨著書桌,書桌上堆滿了前幾周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複習資料.再過三個月就是新京高等學府的統一招考,按照他原本的成績,進入都市工程學系應該不是問題.父親——準確說是養父——雲海生前是工程師,母親常說他繼承了父親那雙手和對機械的直覺.
但“生前”這個詞已經不合適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母親將餐盤放在小桌上,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掃過,像是進行某種日常檢查.
“正常.”雲翼坐下,端起牛奶杯.自隔離室出來後,這兩個字成了他對所有詢問的標準回答.正常體溫,正常食慾,正常睡眠,正常的一切——除了那些檢測報告上無人解釋的Ω波動資料,以及偶爾在深夜夢中出現的金色眼睛.
母親在他對面坐下,卻沒有動自己的早餐.她四十出頭,眼角已有了細紋,黑髮間摻雜著幾縷顯眼的白絲,那是七年前雲海“去世”時突然出現的.雲翼記得清楚,那時他們剛搬到新京不久,某天早晨母親接到一個通訊,接著把自己關在浴室裡哭了整整一小時.出來後,她告訴十歲的雲翼：父親在地面研究任務中遭遇龍襲,不幸遇難.
“有件事.”母親終於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昨天你不在家時,有一份通訊記錄.”
雲翼抬頭.
“不是普通通訊.”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加密頻道,軍方級別的加密.他們要求今天上午十點進行遠端會面.”
心臟猛地一跳,但云翼臉上表情未變：“關於我的檢測結果？”
“沒有明說,但還能是什麼？”母親放下杯子,直視他的眼睛,“小翼,如果他們要你去研究所,去當什麼實驗樣本,你一定要拒絕.我們可以搬去別的層區,甚至——”
“媽媽.”雲翼打斷她,聲音平穩,“讓我先聽聽他們說什麼.”
他知道這種平靜會讓母親不安,但他已經學會了用這種方式面對一切.自龍血濺上肩膀的那一刻起,某些東西就永遠改變了.不是身體,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被迫提前到來的成年,一種必須獨自承擔後果的覺悟.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雲翼在個人終端前坐下.公寓的這架老式終端是雲海留下的遺產之一,外殼有劃痕,螢幕邊緣泛黃,但執行起來依然順暢.九點五十八分,螢幕自動切換成待機狀態.九點五十九分,房間裡的環境照明微微變暗,這是外部接入控制的訊號.
十點整,螢幕亮起.
出現在畫面中的不是軍方人員,也不是醫療中心的研究員,而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她大約五十歲,銀灰色頭髮剪得極短,面容瘦削但眼神銳利如刀鋒.制服左胸有一個徽章：一座被龍翼環繞的穹頂建築.
“雲翼同學,我是蘇嵐,對龍戰術學院‘穹頂’的招生委員會主任.”女人的聲音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首先,我為未經預約直接接入你的私人終端表示歉意.但鑑於情況的特殊性,我們認為這是最安全的方式.”
對龍戰術學院“穹頂”.這七個字在新京幾乎無人不知.它是浮空都市聯盟中唯一專門培養龍類應對專家的高等學府,七年前成立,只招收最頂尖的人才.更確切地說,只招收最頂尖的女性人才——直到今天.
“根據醫療中心提交的異常接觸報告,以及我們學院獨立進行的遠端監測資料,你的生物波動模式顯示出前所未有的適配性.”蘇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具體來說,你體內的Ω波動與龍類生物場的某些特徵產生了......共鳴.這種共鳴在過往記錄中從未在男性個體上出現過.”
雲翼感到肩膀那處看不見的印記微微發熱：“共鳴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完全清楚.”蘇嵐坦然承認,“這也是我們對你感興趣的原因之一.但根據現有資料,這種共鳴可能意味著你對龍類活動有更高的感知能力,甚至可能在特定條件下,與它們建立某種形式的......連線.”
廚房傳來瓷器碰撞的輕微聲響.母親在聽著.
“學院理事會經過緊急審議,決定對你進行破格錄取.”蘇嵐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你是‘穹頂’歷史上第一位男性適格者,也將是第一位非透過常規選拔渠道入學的學員.如果接受,你需要在下週一報到,開始為期六個月的預科訓練.”
雲翼看著螢幕上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背景——那似乎是一間辦公室,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厚重的檔案夾,牆上掛著一張新京全息地圖,幾十個光點在地圖邊緣閃爍,標註著龍類活動的歷史軌跡.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蘇嵐沉默了兩秒：“那麼你將繼續接受醫療中心的常規監控,每兩週提交一次身體資料報告,活動範圍限於新京核心三區,不得靠近都市邊緣或任何防禦設施.同時,由於你的特殊狀況,一些職業選擇和公民許可權可能會受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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