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摺子處理妥當，康熙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第一句話便是：“弘暉如何？”
“回萬歲爺，一直睡著，香甜著呢。”梁九功連忙答道，心說可算能消停了。
康熙“嗯”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疲色，但眼神卻亮了些。
“備水，朕要沐浴。”
頓了頓，又道，“去，把朕那套最軟的寢衣找來，還有……看看庫裡有沒有更輕暖的蠶絲小被，給孩子換上。
夜裡炭火足，別捂著他。再讓小廚房溫著些牛乳蜜水，萬一他夜裡醒了要喝。”
梁九功一一應下，心裡暗歎：這精細勁兒，怕是當年太子爺幼時也未必如此。
他趕忙吩咐下去，自己又親自去檢視被褥，試了炭火溫度，忙得腳不沾地。
等康熙沐浴更衣完畢，穿著月白色柔軟綾緞寢衣出來時，梁九功覺得自己後脖頸子都冒了一層薄汗。
康熙走到暖炕邊，看著弘暉依舊酣睡的小臉，眉眼徹底柔和下來。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連同裹著的薄被一起抱了起來。
那動作，像是捧著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
梁九功見狀，忙上前一步，低聲道：“萬歲爺，奴才將小阿哥抱去偏殿暖閣安置吧？都已收拾妥當了。”
“不必。”康熙搖頭，抱著弘暉，徑直走向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等閒皇子甚至后妃都難以踏足的龍床，“就睡這兒。”
梁九功瞳孔微縮，趕緊垂眼。
龍床啊……除了幼年時的太子保成，哪位阿哥有過這般殊榮，能在皇父寢榻上安眠？
萬歲爺對弘暉小阿哥的疼愛，已然超出了尋常祖孫之情，隱隱有了些……寄託與偏寵的意味。
他不敢深想，只麻利地上前，將龍床上明黃色的錦被鋪展開，又調整了枕頭的位置。
康熙輕輕將弘暉放在龍床裡側，自己則在外側躺下，側著身，手臂虛虛地環著那一小團。
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和他寢殿內慣有的龍涎香交織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寧感。
他拉過被子，仔細替弘暉掖好被角，指尖拂過孩子柔軟的額髮，看了許久，才緩緩合上眼。
梁九功放下層層帳幔，只留遠處一盞光線柔和的角燈，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外間值夜的位置。
他捶了捶自己酸脹的老腿，輕輕籲出一口氣。這一晚上，精神緊繃，腿腳不停，簡直是心力交瘁。
聽著裡間傳來一大一小兩道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梁九功靠著柱子，揉了揉眉心，心裡那點嘀咕又冒了出來：
得，萬歲爺是抱著香香軟軟的奶糰子，心滿意足地睡了。可憐他梁九功，跑前跑後，操碎了心，還得在這兒豎著耳朵守夜。
孩子您抱著，龍床您讓睡著，這天倫之樂是您享了。
奴才呢？奴才只能在這兒看著，聽著，累著，還得提著一百二十個心，生怕小阿哥夜裡哭鬧或是踢了萬歲爺。
梁九功嘴角往下撇了撇，心裡那點“想抱抱團子”的怨念，在無人的寂靜裡，悄悄飄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