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聽著裡面安穩的呼吸聲，不知怎的，他那張慣常精明謹慎的老臉上，又慢慢浮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罷了，能讓萬歲爺鬆快片刻，睡得這般踏實，他這累……也算值了。
只是明日德妃娘娘若問起，還有四貝勒府上……唉，梁九功覺得，自己這腿，怕是還得繼續酸上幾天。
***
龍床之上，弘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康熙溫暖的方向又拱了拱，小胖手摸索著，抓住了康熙寢衣的一角，這才安心地繼續沉睡。
康熙在睡意朦朧間，只覺得懷中溫熱的一團格外踏實。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彷彿被一縷奇異的流光牽引，沉入了一個光怪陸離。全然陌生的夢境之中。
腳下是平整光滑得不可思議的深色路面，路邊立著高高的。散發著明亮柔和白光的長杆，那光竟比宮裡的琉璃燈還要穩定奪目。
遠處，是無數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的方正“巨塔”，在日光下閃爍著玻璃和金屬冷硬的光芒。
“這裡是……何處？” 康熙內心震動，這景象超越了他認知的一切。
他下意識地想尋找侍衛，卻發現自己只是虛無的視角，無法動彈，只能“看”著。
然後，他看見了“弘暉”，略微長開一點的弘暉。
還是那個圓滾滾的小身子，卻穿著藍白相間。樣式古怪的短衣短褲，身上揹著一個畫著卡通動物的布包，被一個年輕女子牽著，走進一個有著彩色滑梯和沙坑的寬敞院子。
院子裡滿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嘰嘰喳喳，玩著從未見過的塑膠玩具。
康熙想跟上去，卻像隔著無形的水幕，只能旁觀。
他看見弘暉在一個寬敞明亮的屋子裡，和許多同齡的孩子坐在一起。
他們坐在小巧鮮豔的椅子上，面前是低矮的桌子。
不是念“人之初”，也不是描紅，而是在用彩色的。黏糊糊的東西捏出奇形怪狀的物體，用粗鈍的筆在紙上塗抹大片鮮豔卻毫無章法的色彩，弘暉在這裡如魚得水。
一個老師蹲在他們中間，笑著鼓勵，說的不是“規矩”“功課”，而是“想象力”“真棒”。
“弘暉……上學？” 康熙疑惑。
在他的認知裡，皇孫啟蒙應在書房，由嚴謹的師傅教導，絕非如此喧鬧活潑之所。
康熙看到弘暉在“玩耍”中認字，那字有些眼熟，卻又似是而非，看起來像是簡化過的。
他看見“弘暉”在一個巨大的。會變幻畫面的黑盒子前，看著描繪星辰宇宙。深海巨獸的影像，小臉上寫滿了驚奇與嚮往，而不是對聖人經典的敬畏。
他聽見孩子們用稚嫩的聲音談論“飛機”。“火箭”。“去月亮上玩”，那些辭彙陌生得像天書，卻勾勒出一個康熙完全無法想象的。遼闊到令人心悸的未來。
場景再次轉換，變得更加光怪陸離。
康熙“看到”鐵製的巨獸在交錯的道路上飛馳，發出轟鳴；看到巨大的“鐵鳥”劃過蒼穹，留下長長的雲跡；看到人們手中拿著會發光。會出聲。能顯現人像的小小薄板，即使相隔萬里也能瞬間交談。看見對方。
他還看到山河變遷，城池興替，服飾更迭，男子腦後那根象徵大清臣民的辮子，不知何時消失了……
夢境流轉，時光在倒錯中飛逝。
畫面陡然碎裂。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