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靜觀的太子胤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皇阿瑪對弘暉自然而然的親近與疼寵，看著四弟那冷硬麵孔因幼子而露出的細微溫情，再看著弘暉毫不掩飾地對父親的依賴與對皇瑪法的親近……
曾幾何時，他也曾這樣被皇阿瑪抱在膝頭，也曾是這乾清宮裡最特殊的存在。
可不知從何時起，君臣之禮漸重，父子之情漸淡，他再不能如弘暉這般，毫無顧忌地撲進皇阿瑪懷裡撒嬌。
皇阿瑪看著他時，目光裡的審視與期望，也漸漸多過了純粹的慈愛。
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像是陳年的梅子，酸澀微麻。
那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屬於“保成”而非“太子”的些許失落與悵惘。
然而，看著眼前這尋常人家般的祖孫。父子溫情，看著皇阿瑪眉宇間難得的。因稚子而徹底放鬆的柔和，太子心中那點微妙的酸澀，又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釋然，甚至有一絲淡淡的欣慰。
或許……這樣也好。
天家難得真情，皇阿瑪能在一個孫兒身上，重拾些許尋常人家的暖意，於他緊繃的帝王生涯，未嘗不是一種慰藉。
而自己與皇阿瑪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或許也並非全然無法消融，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方式，也需要……放下一些屬於太子的重負，試著找回一點“保成”的影子？
太子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思緒。
再抬眼時，他已恢復了雍容平靜，適時地上前一步，將話題引回了正事，聲音溫和持重：
“皇阿瑪，方才朝上所議江浙漕糧改折之事，兒臣與幾位部臣尚有細節需再斟酌，不知皇阿瑪可能撥冗……”
康熙的注意力被拉回，點了點頭，對還抱著弘暉的胤禛道：“老四，你也先留下聽聽。弘暉……”
他看了一眼賴在胤禛懷裡不肯出來的小傢伙，“讓梁九功先帶你去東暖閣玩吧，朕與你阿瑪。二伯有正事要談。”
弘暉雖然不捨，但也知道“正事”要緊，癟了癟小嘴，還是乖乖地從阿瑪懷裡滑下來，讓梁九功牽了過去，他一步三回頭地望著自家阿瑪，餘光卻瞥見了立在一旁的二伯，小眉頭輕輕蹙了蹙，像是拿定了什麼主意。
剛走出去兩步，他突然停下腳步，掙開梁九功的手，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回胤礽面前，仰著圓乎乎的小臉脆生生喊：“二伯！”
胤礽一怔，隨即失笑，眼底的雍容裡漫開一層柔軟的暖意，他放輕了聲音，溫聲問道：“怎麼了，我們暉兒可是還有什麼事？”
說著便順勢蹲下身，與小傢伙平視，指尖還輕輕碰了碰弘暉額前柔軟的碎髮，動作裡滿是難得的溫和。
弘暉立刻伸出小胳膊，緊緊抱住他的脖子，軟乎乎的小奶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方才暉兒光顧著找皇瑪法和阿瑪了，都沒抱二伯，現在補上！”
說完，他還把溫熱的小臉蛋湊過去，在胤礽的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甜滋滋道：“這個親親送給二伯！”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心頭髮軟，又不敢出聲打擾。
同時胤禛的瞳孔倏然一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冷峻的面容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錯愕，連唇角都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腦子裡甚至有片刻的空白，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這混小子……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御前竟也這般……這般沒規矩。
可目光掠過胤礽眼底那抹猝不及防的柔軟笑意，再瞥見上首皇阿瑪眼中一閃而過的動容，他緊繃的肩線，又緩緩地。無聲地鬆弛了些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