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悄然漫過眼底，轉瞬便被他極好地斂了下去，只餘下眉眼間淡淡的柔和。
胤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暱撞得心頭一暖，抬手輕輕拍了拍弘暉的後背，眼底的雍容平靜裡，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
“我們暉兒真乖。”
弘暉這才心滿意足，重新牽住梁九功的手，往東暖閣去了。
*
弘暉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東暖閣的門簾後，暖閣內有一瞬的寂靜。
康熙的目光從門簾處緩緩收回，落在了蹲身而起。衣襬尚存一絲褶皺的太子身上。
他看見胤礽眼底那抹未及完全斂去的。真實的柔軟，也看見兒子站起身後，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方才被小侄兒親過的臉頰，那動作極其細微，卻未逃過帝王的眼睛。
康熙心中那根常年為君亦為父。緊繃而複雜的弦，被這孩童天真爛漫的一抱一親，輕輕撥動了一下，發出低沉而溫潤的共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樣在這乾清宮，小小的保成也曾這般撲進自己懷裡，用軟糯的聲音喊著“阿瑪”，帶著全然信賴的甜笑。
那時龍椅尚未如此冰冷，山河之重尚未如此清晰地壓在他的肩頭。
後來，“保成”成了太子，他成了必須威嚴的皇阿瑪，那些親暱便如晨露般，在越來越炙熱的日頭下，漸漸蒸發了。
此刻，弘暉的舉動，像一泓清泉，不經意間流淌過父子間經年累月形成的。名為“禮制”與“期待”的溝壑。
康熙看著胤礽，那個在他心中永遠是孩子又早已不是孩子的兒子，心頭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純粹屬於父親的痠軟。
他並未說什麼，只是眼神里的審視與帝王固有的銳利，在不經意間化開了些許，如同堅冰邊緣被春水浸潤，顯露出底下溫潤的質地。
康熙幾不可察地輕輕舒了一口氣，彷彿肩頭無形的重擔，因這片刻的天倫溫情，稍稍鬆動了一分。
而胤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素來冷峻的面容上，神色依舊端凝，唯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微微鬆弛的肩線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微光中，窺見其下的波瀾。
弘暉剛剛對太子的親近之舉，出乎他的意料，卻又奇異地熨帖了他心中某處。
他深知自己性情冷硬，不擅表達，與兄弟們也多是同僚之禮多於手足之情。
兒子的這一舉動，無關利益，純粹是孩童對溫和長輩天然的親近，卻恰似一道柔和的橋樑，不經意間連線了他與太子之間那層客套而疏離的屏障。
他看見太子眼中真實的暖意，也瞥見皇阿瑪臉上一閃而過的動容。
作為父親，他為兒子的純真善良感到一種深沉的欣慰；
作為臣弟，他隱約意識到，這份孩童帶來的溫情，或許比任何刻意的逢迎與周旋，更能觸動人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
胤禛上前半步，姿態依舊恭敬，聲音卻比平日少了幾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溫和：“弘暉稚子無心，若有失禮衝撞二哥之處，還望二哥海涵。”
這話看似請罪，實則將那親暱之舉定性為“稚子無心”的純真，巧妙地為這溫情一幕做了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