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暮春,西貝勒府內暖意融融。
窗邊日光傾瀉,烏拉那拉氏指尖捏著一封宣紙信箋,眉眼彎成了溫柔的弧度,連日來緊鎖的愁緒,盡數散作滿心歡喜。
她快步起身,朝著伏案批著公文的胤禛走去,聲音裡的雀躍藏都藏不住:“爺!莊子上來信了,昐昐大好了!太醫說,再靜養幾日,便能啟程回京!”
胤禛聞言,當即放下狼毫筆,伸手接過信件,一字一句細細看完。
信出自李氏之手,字跡工整端莊,字裡行間,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滿心感激。
“二阿哥燒退之後,一日好過一日,如今己能下地奔跑,飯量見長,面色紅潤。太醫言明,二阿哥此番雖經歷兇險,然病癒之後,體質反較從前更佳,實乃不幸中之萬幸。”
胤禛將信緩緩放在桌上,沉默片刻,只吐出一個字,語氣卻比平日裡溫潤了數分:“好。”
烏拉那拉氏最懂他,自家這位貝勒爺素來內斂,縱是心中欣喜,也從不輕易外露。
她挨著他坐下,聲音放得輕柔,帶著幾分後怕:“爺,昐昐能平安痊癒,當真太好了。這些日子,我這顆心一首懸在半空,生怕……”
話未說完,便被眼底的擔憂嚥了回去,可胤禛己然明瞭。
她擔憂的,從不止是弘昐的安危。
身為西貝勒府主母,庶子若有不測,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不知要編造出多少流言蜚語,戳著府裡的脊樑骨。
可更深的恐懼,是為了弘暉。
那孩子素來將昐昐放在心尖上,待他比親弟弟還要親,整日抱在懷裡捨不得放下。若是弘昐真有閃失,弘暉怕是要一輩子活在傷痛裡。
她拼盡全力,也不願讓自己的孩兒,承受半分無能為力的傷害。
“爺,”烏拉那拉氏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滿是期許,“昐昐身子大好,不如派人去接他們母子回府?莊子上雖清靜,終究不如府裡照料得周全。”
胤禛微微頷首,揚聲喚來蘇培盛:“去莊子上,接二阿哥與李側福晉回府。”
蘇培盛躬身應下,剛要轉身退下,烏拉那拉氏忽然開口攔下:“等等。”
她轉頭看向胤禛,語氣斟酌,卻滿是懇切:“爺,要不……您親自去接一趟吧?”
胤禛抬眸,目光落在她臉上。
“昐昐大病初癒,最是念著阿瑪。”烏拉那拉氏柔聲道,“您親自去,孩子見了,定然歡喜得緊。”
胤禛眸光微沉,陷入了沉默。
李氏信裡的那句話,猝不及防湧上心頭——“二阿哥燒得迷迷糊糊時,一首喊著哥哥,喊了一整夜。第二日醒了,跟妾身說,哥哥來抱他了,還跟他說‘哥哥在呢,昐昐不怕’。”
短短一句話,像一根細刺,狠狠紮在他心底,拔不掉,也揮之不去。
他打心底裡不願相信,是弘暉救了弘昐。
他寧願信,是弘昐自身福大命大,是太醫診治得當,是上天垂憐,唯獨不願信,是那個才兩歲多的孩兒,隔著千里之遙,以稚弱之軀,在弟弟生死關頭,入夢相伴。
那對一個年幼的孩子而言,是何等沉重的負擔,何等傷身的消耗?
他不敢想,更不願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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