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弘暉在揚州河堤上說的那句話——“他們幫大家挖河，讓大家有飯吃，那大家是不是也應該幫幫他們呀？”
那樣的話，從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嘴裡說出來，難道不算天啟嗎？
好像不算。
那只是孩子心性善良，看見別人辛苦，就本能地想幫一把。
這樣的善良，哪個孩子沒有？
只不過大多數孩子，被世俗教成了“不要多管閒事”。
康熙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是他太急切了。
或許，天意從來不是一道聖旨，而是一顆種子。
種下去，什麼時候發芽，什麼時候開花，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抬眼，重新望向窗外。
弘暉正從胤禵懷裡滑下來，拉著胤祐的手，在甲板上慢慢走著。
小短腿邁得穩穩當當，還不時抬頭跟胤祐說些什麼，逗得胤祐眉眼含笑，溫柔至極。
陽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小傢伙穿著天青色的小袍子，頭髮紮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揪揪，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可愛得不像話。
康熙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就算沒有天啟，就算沒有警示，這個孩子本身，就是上天給他最好的禮物。
他讓他想起，自己不只是皇帝，還是祖父。他讓他想起，這江山不只是奏摺和朝堂，還有孩子的笑聲。
他讓他想起，他拼命守護的一切，都值得。
弘暉正走著，忽然腳步一頓，像是有所感應，抬頭往御艙的方向看去。
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進艙內，也灑在康熙臉上。
可他的臉，一半沐浴在明亮的光裡，一半隱藏在窗框投下的陰影中。
光與影在他臉上交錯，陰暗分明。
那隻沐浴在陽光下的眼睛溫和而慈愛，另一隻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卻冷厲如刀，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銳利。
那雙眼睛，正在看他。
不是普通地看，是那種——像是要把他看穿、看透、看到底的眼神。
弘暉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樣。
這段時間，他過得太開心了。每天和叔叔們玩，和皇瑪法撒嬌，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玩好玩的。他幾乎己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那些記憶，像是被壓在了箱子最底下的舊衣裳，好久沒有翻出來了。
可此刻，康熙那雙眼睛，像是要把那口箱子撬開，把裡面的東西都翻出來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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