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猛地從榻上彈了起來。
動作太猛，一頭撞在榻邊的木框上，“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他顧不上揉，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山在抖，地裂開大口子，白牆灰瓦像紙片一樣碎成粉末。
弘昐被他弄醒了，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哥哥……”，翻了個身，小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沒夠著人，又沉沉睡去。
弘暉己經赤著腳踩在了地上。
羊皮毯子很厚，可夜裡的寒氣己經滲進了氈帳底下的泥土裡，涼意從腳心首往上竄，竄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顧不上了，光著腳就往外跑。
營帳外守夜的侍衛看見簾子猛地被掀開，一道小小的影子從裡頭衝出來，愣了一瞬才看清是西貝勒府的大阿哥——光著腳，只穿著單薄的寢衣，髮辮亂糟糟的，像一隻從窩裡炸出來的小刺蝟。
“大阿哥！”侍衛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攔，“您這是要去哪兒？夜裡風涼，您穿——”
弘暉像條小泥鰍一樣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頭都沒回：“別攔我！我去找我阿瑪！”
侍衛一愣神，弘暉己經跑出去好幾步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像裝了彈簧似的。
另一個侍衛也追了上來，連忙從旁邊追上來，攔在弘暉面前，彎著腰好聲好氣地說：“大阿哥，您先回去穿上鞋，奴才這就去請西貝勒——”
“來不及了！”弘暉往左閃，侍衛往左攔；往右閃，侍衛往右攔，像一道人形屏障。弘暉急了，仰著小臉瞪著他，奶音裡帶著顫，急得快哭了：“侍衛叔叔你讓開！暉兒要見阿瑪！現在就要見！”
侍衛被那雙紅彤彤的眼睛瞪得心頭髮軟，可他哪敢放一個光腳穿寢衣的小糰子在大半夜的草原上亂跑。
他蹲下來，想伸手把弘暉抱起來：“大阿哥，奴才抱您去，成嗎？”
弘暉退了一步，使勁搖頭：“不要！暉兒自己走！”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胤禛披著一身月白的中衣，快步走了過來。
他顯然也是被驚醒了，頭髮沒來得及束，散在肩上，眉眼間還帶著剛醒的倦意，可步子又穩又快。
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晃動，他低頭，就看見弘暉光著腳丫站在草地上，小臉被夜風吹得發白，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像一隻被凍壞了的小貓崽。
胤禛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他蹲下身，一把把弘暉從地上撈了起來，入手一片冰涼，“怎麼光著腳就跑出來了？”
弘暉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阿瑪……暉兒做夢了……山倒了……房子都倒了……底下壓了好多人……”
他越說越急，話都碎成了片，“阿瑪，咱們回家吧，不等了，皇瑪法說他們派人去了，可是太遠了，來不及的——”
胤禛抱著他，站著沒動，任由兒子把那些斷斷續續的話倒豆子一樣倒出來，倒到他肩窩裡，倒到他脖子上，倒得他衣領都溼了一小片。
他抬手，輕輕拍著弘暉的背，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
“知道了。”他說。
弘暉從他肩窩裡探出腦袋，淚汪汪的眼睛眨了眨：“阿瑪信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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