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民夫愣住了,抬頭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氣度不凡的少年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在河工上活了三十年,見過太多貴人——有甩著鞭子催工期的,有捂著鼻子嫌臭的,有站在高臺上指手畫腳的。
可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不是嫌棄,不是憐憫,就是乾乾淨淨的、把他當個人看的眼神。
康熙走過來,溫聲開口:“老人家,起來吧,不必多禮。”
老民夫這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破爛的衣襬上蹭了又蹭,生怕髒了貴人的眼。
弘暉又蹲回筐子旁邊,歪著小腦袋看了半天,忽然抬頭問老民夫:“老爺爺,你們挖這些臭臭的泥幹什麼呀?”
“回小公子的話,”老民夫弓著腰,恭敬地回答,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是清淤。河底的泥太多了,船就走不動了,得挖出來,河道才能通。”
“哦——”弘暉拖長了調子,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小手,“就像暉兒洗澡的時候,浴桶底下有髒東西,得倒掉換新水,對不對?”
老民夫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那張被風吹日曬得皺巴巴的臉上,笑紋一道一道的,像曬乾了的橘子皮,他連連點頭,渾濁的老眼裡好似有了一點光亮:“對對對!小公子說得太對了!就是這麼個理兒!”
弘暉得意地回頭看了康熙一眼,小臉上明晃晃寫著“看吧,暉兒聰明吧”。
康熙忍著笑,朝他點了點頭,心裡卻在想:這孩子,什麼都能往吃和洗澡上扯,也不知道隨了誰。
弘暉又轉頭看向那些挑擔子的民夫。
他們光著腳,踩在泥濘的河灘上,每走一步都陷下去一個深深的腳印,肩膀上的扁擔被壓得彎彎的,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有些人的腳上纏著破布,布條己經被泥水浸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些人乾脆光著腳,腳板上裂開的口子像乾涸的河床,露出裡面粉紅的嫩肉。
“他們好辛苦呀。”他小聲說,小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小臉上滿是心疼,連聲音都帶著一絲難過。
康熙蹲下身,把他抱起來,讓他看得更遠。
河堤上,成百上千的民夫正在埋頭苦幹,像一群勤勞的螞蟻,在渾黃的河水邊,一點一點地搬著淤泥。
號子聲此起彼伏,粗獷而有力,在晨風中迴盪。
“這些人,都是靠這條河吃飯的。”
康熙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帶著一絲感慨,“河通了,船就能走,糧食就能運到京城,京城的百姓就有飯吃。可要是河堵了,船走不了,糧食運不出去,百姓們就要餓肚子了。”
弘暉聽著,小臉上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認真,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思索,像是在消化什麼了不得的大道理。
他忽然想起什麼,小手伸進懷裡那個繡著小老虎的布包——那是他隨身帶著的寶貝囊,裡面裝著各種小零食,是額娘怕他路上餓,特意縫的。
他翻了半天,終於翻出一顆皺巴巴的芝麻糖,糖紙都有些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手上。
“老爺爺!”他朝那個老民夫使勁揮手,小奶音清亮得很,“給您吃!”
老民夫愣住了,連連擺手,慌得不行,臉上的褶子都擰到了一起:“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自己吃!”
“給您!”弘暉掙扎著從康熙懷裡滑下來,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老民夫面前,也不管那雙沾滿泥巴的手髒不髒,把芝麻糖硬塞到他手裡,小臉上滿是認真,“您辛苦了!吃了糖就不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