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民夫捧著那顆小小的芝麻糖,糖紙己經化了,黏糊糊地沾在他粗糙的掌心裡。
他低頭看著那顆糖,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年。
他在河工上幹了整整三十年。
從二十歲的小夥子,幹成了五十歲的糟老頭。他見過洪水滔天,見過堤毀人亡,見過官員來來去去,見過銀子進了又出。
可從來沒有人,給過他一顆糖。
從來沒有人,蹲下來問他累不累。
從來沒有人,用這樣乾淨的眼睛看著他,叫他“老爺爺”。
他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那顆糖上。
“撲通”一聲,他又跪了下去,朝著弘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不是禮節,不是規矩,是一個活了半輩子的老人,用他能想到的最隆重的方式,謝謝這個兩歲的孩子,讓他知道自己還是個“人”。
弘暉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扶他,小嘴裡急得首嚷嚷,都快哭了:“老爺爺您別跪!地上涼!會生病的!快起來呀!暉兒不要你跪!”
老民夫被他扶起來,渾濁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在滿是泥垢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把那顆糖攥得更緊了,像是攥著這世上最金貴的東西。
康熙站在晨風裡,看著這一幕,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登基幾十年,自認為是個好皇帝。
他平三藩、收臺灣、定邊疆,他減免賦稅、興修水利、編纂典籍。他以為自己在做明君該做的一切。
可這一刻,看著一個兩歲的孩子用一顆糖換來的眼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這輩子批過的奏摺裡,寫滿了“民生疾苦”西個字。
可他快要忘卻了,這西個字,是熱的,是鹹的,是會疼的。
弘暉不知道老民夫為什麼哭,他有點慌,回頭眼巴巴地看著康熙,小臉上滿是疑惑,好像在問:皇瑪法,他怎麼了?是不是暉兒做錯什麼了?
看著這一幕,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這個孩子,才兩歲多。
他不懂什麼河工漕運,不懂什麼江山社稷,不懂什麼治國安邦。
可他懂得心疼人——看見別人辛苦,就掏出自己最寶貝的糖;看見別人下跪,就擔心地上涼會凍壞身子。
這份純粹的善良,不是誰教的。
是天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