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看見弘暉趴在太子肩頭，小胖手揪著太子的衣領，湊到太子耳邊說了句什麼，太子聽完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了聲。
那笑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朗朗的，暢快的，像一潭死水裡忽然湧出一股活泉，連回廊上的風都跟著輕快了幾分。
索額圖當時心想——這孩子，是個有本事的人。
不是那種治國安邦的本事，是另一種更稀罕的本事——能讓一個把自己裹成繭的人，心甘情願地拆開一道縫。
可也是從那天起，他心裡那根弦就繃緊了。
太子對弘暉的親近，己經超出了“對侄兒的寵愛”的範疇，走進了“對這個孩子有依賴”的領域。
他會在批摺子中途忽然問“弘暉今天進沒進宮”，會在得到“進宮了”的回答後，擱下硃筆說一句“那本宮去看看”，然後真的放下滿案摺子，出了毓慶宮去永和宮看那個正在給德妃捶背的小糰子。
他會在弘暉隨纏著西貝勒一起出京述職時，三番五次問“人到了沒有”“路上可安穩”，問得身邊伺候的小太監都忍不住偷偷互看一眼，覺得太子殿下好像比等自己的家書還上心。
這種依賴，放在尋常百姓家是福氣，放在天家——就是軟肋。
既然這樣，那他們的羈絆要更深，更實。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沒有溫度，像冬天的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沙沙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然己經抓得這麼緊了，就別鬆開了。”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既然己經纏得這麼深了，就纏得更牢些。牢到誰都分不開，牢到誰想動那個孩子，都得先過太子那一關。”
索額圖比誰都清楚，太子這輩子最大的弱點，就是太容易把真心交出去。
他幼年失母，宮裡又沒幾個真正親近的人，那些年一個人守著毓慶宮，守著那把燙屁股的椅子，身邊來來往往都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的人，久而久之，他養成了“誰對我好我就掏心窩子”的毛病。
旁人遞過來一盞熱茶，他能記三年；旁人替他擋一次話頭，他能記五年；旁人在他病時陪著坐了一夜，他能記一輩子。
可偏偏，真心對他好的人，少之又少。他願意走近的，更是屈指可數。
弘暉那孩子，偏偏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是走得最近的那個，近到讓索額圖都覺得有些刺眼。
正因如此，這件事才絕不能讓太子知道。
若太子知曉有人要對弘暉不利，以他的性子，必定會徹查到底，勢必攪得天翻地覆，甚至會首接與索額圖撕破臉。
到時候，那位向來溫吞的儲君，說不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索額圖不敢賭。
他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漸沉的天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太子還很小，剛被冊封不久，有一回在毓慶宮前的臺階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流了血，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當時正好在毓慶宮候旨，遠遠看見一個小太監要去扶，太子卻擺擺手，自己撐著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咬著嘴唇，硬是沒讓那滴眼淚掉下來。
他當時在心裡想——這孩子，骨頭硬。摔了會自己爬起來，哭了也不會讓人看見。
可後來他發現，太子不是不會疼，只是不會喊疼。
他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鋒刃朝裡，傷的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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