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居功，不收禮，還把功勞推得乾乾淨淨。老西教出來的孩子，倒是比老西還會做人。老西那個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偏生養出這麼個八面玲瓏的小東西——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索額圖的聲音低下去，尾音幾乎消散在茶湯氤氳的熱氣裡。
聽不出是贊還是嘆，像一截燒了一半的檀香，餘韻嫋嫋，卻不知到底落在了哪邊。
灰褐短褐男子沒有接話。只是頭垂得更低了些，他的職責是看、是聽、是記，不是評。
他像一根被釘在牆上的影子，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索額圖靠進椅背裡，椅面發出“吱呀”一聲細響，像一匹老馬不堪重負的喘息。
他目光透過窗紙上淺淺的竹影，落在某個看不見的遠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樓下的市井喧囂都換了一輪。
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變成了炸糕攤的滋滋聲，又變成了鐵匠鋪收攤時最後一記沉悶的錘響，像一場永遠演不完的戲。
他的身體他知道。
從去年入冬開始，咳得越來越頻繁，夜裡躺下就喘不上氣，得靠著引枕半坐半躺才能勉強眯一會兒。
太醫換了好幾個，藥方子開了一摞，沒有一個敢把話說死，可他從那些閃爍其詞裡讀出了同一個意思——油盡燈枯，不過早晚的事。
他原以為自己像太醫說的一樣，還能再撐個三五年，可最近這幾個月，他能感覺到那盞燈裡的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他坐得久了起身會發暈，走幾步路膝蓋就跟針扎似的疼，連握筆的手都開始抖了。
寫字的時候，最後一捺總是歪的，歪得他連落款都不想寫了。
太子是他看著長大的，那個孩子性子軟，耳根子也軟，身邊圍著的那些人，有幾個是真心為他好的？
說句不好聽的，太子身邊那些人，吃裡扒外的比忠心耿耿的多。
他必須在閉眼之前，把能掃清的障礙都掃清。
今天讓他下定決心動手的，是三天前在宮裡聽見的一樁閒話。
當時他正在乾清宮外候著，聽見兩個小太監在廊下低聲議論，說西貝勒府的大阿哥在民間名聲可好了，百姓都在家供奉跪拜，活像菩薩轉世似的。
又說那孩子不過七八歲，和草原關係也好，皇上對他寵得不行，連太子殿下都親自牽著他的手逛御花園。
那兩個小太監說得熱鬧，沒注意到廊柱後面站著一個人。
索額圖站在暗處，聽完那些話，心裡像被人澆了一瓢冰水——一個皇子孫，既得聖眷，又與太子親近，還被百姓當神佛供著。
這樣的孩子，放在太平年月是福星，放在儲君未穩的當口，就是不定時的引信。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讀過的一本書，書裡寫著一句話——臣子無恩，則君權不穩；恩出於上，則臣子易驕。
那孩子不該有這麼大的名聲。
名聲大了，人心就會偏，偏了就會亂。
他想起自己這一輩子。
從康熙初年入仕，到成為輔政大臣，到把赫舍裡家推上權力的頂峰，他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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