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蹲在圈椅旁邊,看著趙太醫從藥箱裡取出銀針。
那針極細,在晨光裡泛著一線冷冷的銀光,針尖細得幾乎看不見。
太醫的銀針在燭火上過了三遍,趙太醫捻針的手極穩,針尖在弘暉虎口和腕間輕輕一捻一推,又取了一撮藥粉融進溫水裡,用小勺攪勻了遞到弘暉嘴邊。
弘暉迷迷糊糊地張嘴嚥了下去,藥液苦得他眉頭皺成一團,卻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只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苦。”
趙太醫連忙從藥箱裡摸出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弘暉含著那顆蜜餞,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一些,卻依舊沒有睜眼。
梁九功蹲在圈椅旁邊,看著弘暉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小臉,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外間,壓低了聲音對隨行的小太監吩咐了一句:“你回乾清宮去,跟皇上說一聲——大阿哥己經瞧過太醫了。
趙太醫說,不是尋常風寒,像是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皇上若問起具體情況,你便說,奴才在這盯著,有結果了即刻回稟。”
小太監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鞋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屋裡,趙太醫收好銀針,坐在圈椅旁邊的小杌子上,沒有急著起身。
他看了看弘暉那張終於稍微退去了一些潮紅的小臉,又把目光轉向梁九功:“梁公公,奴才方才診脈時注意到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大阿哥除了脈象浮散,還有一個極細微的異常——左手的寸脈比右手沉了幾分。這在孩童身上不太常見。若非特別留心,很容易被當作尋常體虛忽略。”
梁九功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寸脈沉,說明什麼?”
趙太醫斟酌了一下措辭:“……說明某種外力作用可能更傾向於左側。
吃食入了口,會經過脾胃、血脈,遍及全身,不該只在單側留下痕跡。
但若這種作用是透過首接接觸皮膚滲入的——比如衣物、被褥、手爐——那就有可能集中在某些特定部位。”
梁九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只把那個細節也一併收入了心底。
趙太醫收好銀針和藥箱,站起來,轉頭看向梁九功,低聲道:“梁公公,大阿哥這病症來勢雖然急,但好在發現得不算太晚。
先用這副退熱的藥壓住體溫,等大阿哥醒了,再做進一步的調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大阿哥今日實在不宜再挪動了。最好就在這裡歇一歇。”
梁九功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了一眼張師傅,又看了一眼屋裡這幾個圍了一圈的皇孫,聲音壓得極低:“張師傅,勞煩您……”
他還沒說完,就被院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那腳步聲比方才梁九功來時更快,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連成一片,像有人在廊下飛快地奔跑。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胤禛站在門口,朝服還沒有換下來,石青色的袍子上還帶著早朝時沾的一縷極淡的檀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