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這天,晨霧還未散盡,沈昭昭就守在了老宅後院。
張媽端著青瓷茶盞過來時,正見她踮腳調整廊下的燈籠穗子。
硃紅綢子在她指尖打了個旋兒,垂落時剛好遮住“壽”字邊上的金線繡紋——那是她昨夜讓繡娘連夜補的,“奶奶最講究周全,穗子歪半寸都要皺眉頭。”
“少奶奶,老太太晨起喝了半碗粥。”張媽壓低聲音,目光往正廳方向掃了掃,“往常這時候早該去佛堂了,今兒卻在屋裡翻舊箱子,我瞧著……像是找什麼老物件。”
沈昭昭的手指頓了頓。
前日她去給老太太送參湯,正撞見老傭人王嬸抱著個樟木匣出來,匣蓋上落了層薄灰,卻獨獨鎖釦擦得鋥亮——那是老太太嫁進林家時的陪嫁。
“勞您盯著,若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來喊我。”她將最後一盞燈籠繫牢,轉身時看見穿墨綠西裝的男人從角門進來,晨露打溼了褲腳,“修遠?不是說今早有董事會?”
林修遠解下袖釦,指節蹭了蹭她凍得發紅的耳垂:“提前開完了。”他目光掠過院角搭起的竹棚,棚下鋪著青石板,靠牆立著半人高的漆木博古架,架上擺著褪色的搪瓷缸、刻著“林府”二字的粗陶茶罐,連牆角那盆開得正好的老來紅,都是從城南老巷移植來的,“你把當年林府舊宅的前院,原樣搬過來了?”
“上個月整理家族老照片,奶奶站在這盆花前照過相。”沈昭昭摸了摸老來紅的花瓣,“照片背面寫著‘民國三十七年春,與阿沅賞菊’——阿沅是她婚前的小名。”她仰頭看林修遠,眼尾沾著點細汗,“我讓人聯絡了她在蘇州的三個老姐妹,今早六點的飛機,現在該到機場了。”
林修遠的眉峰微微一蹙:“老太太這半年連親侄女都不願見,突然來這麼多客人……”
“她不是不願見人。”沈昭昭打斷他,指尖輕輕按在他心口,“是怕見了人,人家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她想起那日在佛堂聽見的哽咽,“奶奶守著規矩活了四十年,可規矩裡沒有‘阿沅’,只有‘林老太太’。”
正廳方向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兩人快步過去時,正見王嬸蹲在地上撿碎片,老太太扶著八仙桌喘氣,手裡還攥著半張發黃的照片。
沈昭昭瞥見照片邊角——是個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抱著個穿學生裝的青年胳膊,身後是棵開得極盛的老來紅。
“都出去。”老太太咳了兩聲,將照片塞進袖管,“昭昭留下。”
王嬸和林修遠退出門去。
沈昭昭蹲下身幫著撿碎片,是個藍邊粗瓷碗,碗底有個模糊的“林”字。
“這是我嫁過來第一年,你爺爺親手給我燒的。”老太太的聲音突然低了,“那時候他在瓷器廠當學徒,說要給新媳婦置套吃飯的傢伙。”她低頭看沈昭昭,“你準備的那些舊物,我昨兒讓張媽都瞧過了。”
沈昭昭將最後一片瓷片放進托盤:“我就是想著,奶奶要是看見這些老物件,能多吃兩口飯。”
“油嘴滑舌。”老太太別過臉,可耳尖卻紅了,“去前院盯著吧,別讓周曼如那丫頭把壽桃擺錯了——她上次非說壽桃要擺九個,圖個長長久久,卻不知道我屬龍,九是破局數。”
沈昭昭應了聲,起身時袖光掃過老太太的手背。
那雙手佈滿老年斑,卻暖得驚人,像塊捂了半世紀的玉。
辰時三刻,壽堂的檀香剛燃到第二柱。
沈昭昭站在廊下,看著穿墨綠暗紋旗袍的老婦人們互相攙扶著進門。
最前頭的白阿姨攥著她的手直抹淚:“阿沅這些年受的苦,我在蘇州都聽說了。當年她嫁進豪門,我們幾個還說‘阿沅有福氣’,誰知道……”
“白阿姨。”沈昭昭輕輕拍她後背,“奶奶現在很好,真的。”
正廳裡突然傳來抽噎聲。
眾人抬眼望去,老太太扶著門框站在那兒,鬢角的銀簪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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