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剛被念雲畫上笑臉的紙鶴還沒來得及起飛，沈昭昭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就開始震動。
螢幕上跳動著“周曼如”三個字，像只不合時宜的蒼蠅，嗡嗡聲攪碎了清晨的寧靜。
沈昭昭抿了一口溫熱的檸檬水，劃開接聽。
“嫂子，恭喜啊，我看社群那個‘聲音漂流瓶’專案反響不錯。”周曼如的聲音從聽筒裡鑽出來，帶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塑膠味，“不過作為基金會新任理事，有個流程我得替大家把把關。那批太陽能音箱的採購，怎麼沒走公開比價系統？雖然是公益，但這畢竟掛著林氏的名頭，要是讓人查出關聯交易，老太太臉面上可掛不住。”
這一手“以公謀私”玩得挺溜。
拿規矩壓人，暗指沈昭昭借專案撈油水。
沈昭昭沒急著回話，手指在平板電腦上輕點兩下，傳送了一個PDF檔案過去。
“弟妹這時候打電話，正好我也省得跑一趟。採購合同剛發你郵箱了。”沈昭昭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被冒犯的惱火，“你仔細看看乙方那一欄。”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隨即傳來滑鼠點選的聲音。
緊接著，原本拿腔拿調的呼吸宣告顯亂了一拍。
合同乙方那一欄，赫然蓋著市特殊教育指導中心的紅章。
“這批裝置的電路板焊接和外殼組裝，是市聾啞學校職業工坊的學生做的。單價只有市場價的六成，差額部分，林氏集團財務部首接打進了特教中心的助學金賬戶。”沈昭昭靠在沙發背上，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按照基金會章程第西條，助殘扶貧類專案享有免招標綠色通道。弟妹，你剛上任，章程要是沒背書，我那兒有列印好的，給你送一份？”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尷尬。
周曼如大概沒想到，沈昭昭放著林氏旗下現成的電子廠不用，繞這麼大個彎子去找聾啞學校，把這看似有油水的專案做成了純粹的慈善閉環，連一粒灰塵的把柄都沒留下。
“嫂子……考慮得真周全。”周曼如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既然合規，那就儘快入庫備案吧。”
掛了電話，沈昭昭隨手把手機扔進抱枕堆。
宮鬥文裡這叫“預判了你的預判”，在豪門生活裡，這叫基本操作。
晚飯時，念雲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風聲，大概是傭人閒聊時漏了嘴，小傢伙只聽懂了半句“有人覺得外婆的故事不合規矩，不能播”。
小姑娘飯碗一推，噔噔噔跑上樓，沒一會兒就拽著林老太太下來了。
“媽媽，開機！”念雲把那個粉色錄音筆塞進沈昭昭手裡，小臉漲得通紅，“我有話要對那個壞阿姨說。”
林老太太被孫女拽著袖口，臉上竟沒半點不悅，反而帶著一絲縱容的無奈，任由孩子把她按在沙發上。
沈昭昭按下錄音鍵。
“今天有個阿姨問，為什麼我的外婆可以講故事？”念雲對著麥克風，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青蘋果，“我說，因為外婆說的話，會讓那些老爺爺不忘記自己的名字。老師說了，忘記名字是最可怕的事情，就像找不到回家的路。”
錄音筆的紅燈閃爍。
念雲說完，轉頭看向身邊的老人，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鼓勵。
林老太太怔了怔。
她這輩子在商場上說過無數句擲地有聲的決策，在家族裡立過無數條森嚴的規矩，卻從未在這樣一隻小小的錄音筆前，剖白過自己的內心。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昭以為她要起身離開時，老人突然微微前傾，對著麥克風，低聲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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