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遠不知道天宮後面藏著什麼,但你一旦伸手去看,你就會變成下一個不存在的人。像印度佛教裡種姓制度那一套,高種姓的人用來世這個詞,讓低種姓的人安心接受今生的苦難。
那些人不是不能反抗,是有人替他們把反抗的理由提前拆掉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被用來墊腳的,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另一些人站得更高。
她以前聽過這句話,當時覺得太極端。現在坐在這裡,看著這張桌上的每一個人,她覺得那句話不夠準確,不是有些人天生用來墊腳,是有些人生來就被鋪成了一級臺階,而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臺階。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收了一下,指腹按著桌布邊緣,像是想捏住什麼。
方敬修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聊專案預算,聲音平穩,她的手指鬆開桌布,順著桌布的紋路移到他的手邊,指尖輕輕壓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
他的食指被她壓住了,指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我還在。
散場的時候雨己經停了。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方敬修走在外側,把車道和偶爾濺起的水花隔在她夠不到的地方。
走了大約三西百米,陳諾忽然停了一下:“修哥,我終於明白你三年前跟我說的那句有人給你在前面探路是福分是什麼意思了。”
方敬修偏過頭,腳步沒有停,他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帶她避開前面一灘積水的路面,
“那時候我不懂,以為你是想讓我走你鋪好的路。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怕我走到你走過的坑裡。”她的聲音不大,“你走了那麼久,從來沒跟我說過那段路有多難走。”
“現在你知道了。”他垂下眸,“官場上正義都是有代價的。剛入職的時候誰不是一腔熱血,想著要為百姓闖出一番天地?想著要站在對的那一邊。你以為那些坐在高位的人真的全都忘了嗎?他們沒有忘,他們只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你想幫弱者,你想替正義出頭,你知不知道強者為什麼強?他後面站著誰,你不知道。你不敢猜,你也不能猜。一個人能爬到那個位置,腳下的臺階都是用骨頭鋪的,你踩上去的時候,不知道踩的是誰的。”
他說話的時候依然看著前方的路,雪落在他的大衣肩頭和頭髮上,他也沒有抬手去拂。
“有時候你看著那些人坐在臺上,滿口廉潔,背地裡手裡攥著的全是別人的血汗。”他停了一下,“你問我恨不恨這種環境?我恨過。但後來我明白了,讓一群吃飽了飯的人,去共情那些還餓著肚子的人,不現實。”
“你說……正義真的有一天能絕對降臨嗎?”
方敬修沒有立刻回答。他停下來,站在路燈下,面向她,雪花落在他深色大衣的肩線上。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枚戒指。他拉過她的手,把戒指慢慢推進她的中指指根。
方敬修緩緩抬頭看著她的眼睛:“正義會不會降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我希望真愛能先降臨。”
他氣息明顯加急了一點,“陳諾,做我的方太太吧。”
她伸出手,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那枚戒指,“方敬修,別人求婚都單膝跪地,我連花都沒看見一朵。戒指戴在中指上,哪有人求婚戴中指的?”
方敬修握住她的手腕,把戒指舉到她指尖的高度:“戒指戴在中指上,我願我太太的事業如日中天,不讓婚姻束縛著你。”
“方敬修。”
“嗯?”
“你帶我走吧,方敬修。去哪都行。”
他的手依然握著她戴了戒指的那隻手,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彎了一下嘴角,“行。”
她沒有接話,兩個人並肩繼續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雪地上交疊又分開,再交疊。
【完結撒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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