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的水,似乎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沉滯的灰綠,染上了些許初春的.朦朧的活氣.裴幼琳左臂的石膏,終於在一個陽光格外好的上午,被醫生用精巧的工具小心地鋸開.取下.當束縛了她近兩個月的堅硬外殼脫離時,露出的手臂蒼白.纖細,肌肉有些萎縮,皮膚因為長期封閉顯得有些脆弱,但骨骼的形態已經恢復端正.醫生仔細檢查了X光片,滿意地點點頭：“癒合得很好.不過接下來幾個月,需要戴這個可拆卸的護具,逐漸增加負重和活動範圍,復健不能停,但可以開始一些更積極的訓練了.”
脫下石膏,換上輕便得多的黑色醫用護具,裴幼琳感覺整個左半邊身體都輕了好幾斤,有種近乎失重的恍惚感.她試著非常緩慢.小心地抬起手臂,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啦”聲,有些僵硬,有些陌生,但確實是她自己的手臂,可以隨著她的意志,極其緩慢地移動了.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經紀人姐姐,第二個,她猶豫了一下,發了一條資訊給權志龍,只拍了拆下來的石膏和新的護具,附上一個的表情.
那邊幾乎是秒回：「晚上慶祝.」
沒有問細節,沒有多餘的安慰,直接跳到了下一步.這就是他的風格.
慶祝的地點,出乎意料地,選在了他漢江邊公寓的頂層.不是外出用餐,而是他親自下廚.裴幼琳到的時候,開放式廚房裡飄出食物溫暖的香氣,他正繫著一條與她此刻心情完全不符的.圖案有點滑稽的圍裙,專注地煎著牛排.料理臺上擺著醒好的紅酒,和兩份已經擺好盤的沙拉.
“前輩……你做飯？”裴幼琳有些訝異地走過去,看著他熟練翻動牛排的動作.
“不然？”權志龍頭也沒抬,語氣平淡,“慶祝,總不能又叫外賣.” 他瞥了一眼她戴著黑色護具的左臂,“感覺怎麼樣？”
“輕了很多,有點不習慣,但……很好.”裴幼琳走到他身邊,看著滋滋作響的肉排,“真的可以動了,一點點.”
權志龍關了火,將牛排盛入預熱過的盤子,這才轉過身,仔細看了看她的手臂,然後目光上移,落在她臉上.他伸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碰她左臂護具上方裸露的皮膚,那裡還留著一點石膏邊緣壓出的淺淡紅痕.
“嗯.”他應了一聲,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眼神柔和,“洗手,吃飯.”
晚餐簡單卻美味.他們坐在俯瞰江景的餐桌旁,窗外是流淌的燈河.權志龍話不多,只是不斷將切好的肉排和蔬菜放到她盤子裡.裴幼琳用右手還不太習慣地用著刀叉,動作有些笨拙,他卻很有耐心地等著,偶爾在她求助地看過來時,才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刀,幫她處理好.
“電影劇本,談得差不多了.”飯吃到一半,裴幼琳忽然說,“下個月初簽約,然後就開始劇本圍讀和前期準備.拍攝期大概在我護具可以完全取下之後.”
權志龍舉起酒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恭喜.” 頓了頓,又問,“角色需要特別準備嗎？”
“需要.導演給了很多資料,關於殘障人士的生活細節和心理狀態.我最近也在看相關的書和紀錄片.”裴幼琳眼睛亮起來,談到工作,她總是充滿神采,“雖然我自己經歷了受傷,但和真正的長期殘障還是不一樣.我想盡可能貼近角色.”
“需要幫忙就說.”權志龍抿了口酒,“我記得認識一位不錯的肢體戲劇指導.”
“真的？那太好了！”裴幼琳開心地說.
話題又轉到他的工作上.他最近在籌備新的音樂專案,似乎嘗試了一些新的風格,遇到些瓶頸,但說起時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事.裴幼琳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他們之間,很少再有早期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或刻意避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鬆弛.更深入的交流,像認識了很久的夥伴,可以分享工作的煩惱,也可以享受沉默的陪伴.
吃完飯,兩人窩在客廳巨大的沙發裡.權志龍用投影儀放了一部節奏緩慢的法國老電影,聲音調得很低.裴幼琳靠在他肩上,右臂環著他的腰,左臂戴著護具,不太方便,就輕輕搭在自己腿上.電影演了什麼,她其實沒太看進去,注意力更多在耳邊他平穩的呼吸,和透過衣料傳來的.令人安心的體溫上.
“困了？”察覺到她眼皮開始打架,權志龍低聲問.
“有點.”裴幼琳含糊應道.復健消耗體力,拆石膏也像卸下了一個心理重負,放鬆下來後,倦意便席捲而來.
權志龍沒說什麼,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環過她肩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她的右臂,像哄孩子入睡.
就在裴幼琳意識即將沉入黑暗前,她忽然聽到他在頭頂極輕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以後,小心點.”
沒頭沒尾.但她瞬間就懂了.不是責怪,不是叮囑,更像是一種深藏的後怕,和一種近乎祈願的.笨拙的關切.
她在他懷裡輕輕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嗯”了一下,作為回應.
電影的光影在牆壁上無聲流動.江對岸的燈火漸次熄滅.
在這個平靜得近乎尋常的夜晚,沒有煙花,沒有誓言,只有一頓家常便飯,一部老電影,和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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