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二皇子寢宮。劉守業跪在暗處，後背的冷汗己經把裡衣洇溼了一片。
“殿下，屬下今日又去查了清山縣那批流言的收尾，順天府雖然結案，但估計有的勢力會懷疑。”劉守業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旁人聽了去。
劉守業抬起頭，露出一雙熬得通紅的吊三角眼，“銀子的事，怕是瞞不住多久了。”
顧奕凡手裡的茶盞一頓，目光落在微微晃動的燭火上。母妃那張紙條還在他袖子裡，字字句句像針一樣紮在心上：你不是謝熙玥的對手。
他不是。可他偏不信。
“再撥一筆。”顧奕凡把茶盞擱下，聲音冷得像井水，“撥給梧桐縣和松山縣。走戶部正常流程，數目跟岩石縣一樣。理由就說…下品縣連年欠收，朝廷體恤。”
劉守業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是想……”
“本宮說什麼了？”顧奕凡打斷他，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本宮只是體恤民情。兩個下品縣，一視同仁，誰挑得出錯？”
兩日後，戶部的紅頭文書送到了梧桐縣和松山縣。訊息傳得快，茶樓酒肆裡議論紛紛，說二皇子殿下這回是真的發了善心，連著撥了三筆銀子給窮縣。連幾個平日裡最愛挑刺的言官都閉了嘴，畢竟下品縣窮得叮噹響，誰家要是在這事上找茬，傳出去就是“不顧百姓死活”。
流華宮裡，淑妃把那根烏木簪子往妝奩裡一擱，看了流蘇一眼。流蘇低聲道：“二殿下這回做得滴水不漏，連端王府的人都挑不出什麼來。”
淑妃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讓人再傳紙條去。
“且看看。那孩子要是真能沉住氣，倒也是好事。”她捻起佛珠，閉上眼，“就怕他沉不住氣。”
三日後，一輛灰撲撲的騾車出了京城南門，一路往西南方向走。車裡坐著劉守業，懷裡揣著二皇子新撥的銀票，臉上卻沒什麼喜色。
騾車顛簸了七天，第八天傍晚才進了岩石縣的地界。說是縣城，其實就是一條土街兩邊擠著幾十間低矮的鋪面，連個像樣的酒樓都沒有。劉守業沒回縣令府，先在街尾一家掛著“劉記”布幌子的小鋪子裡歇了腳，等他那個在府裡當差的眼線。
掌櫃的是個瘦小的老漢，見了劉守業忙不迭地把他往後院引，壓低聲音說：“西爺可算回來了。最近府上出了大事——”
劉守業腳步一頓：“什麼大事？”
“二少爺把縣城李秀才的女兒……”老漢搓著手，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李秀才告到縣衙了，大老爺氣得在書房摔了三個茶碗。”
劉守業站在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下，聽完話不怒反笑。他那個好二哥劉耀陽，打小招貓逗狗、青樓進得比縣衙還勤快，他爹劉輝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那些事都還能壓下去。可李秀才的女兒不一樣，那是正經人家秀才的閨女，一旦鬧到府城去，別說他爹的官帽子，整個劉家都得跟著吃瓜落。
“大老爺怎麼說？”劉守業問。
“大老爺讓二少爺去李府提親。”老漢壓著嗓子，“可二少爺死活不去，說李秀才的女兒長得……”他嚥了口唾沫，“長得像他家灶房的燒火丫頭。”
劉守業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鋪子往縣衙後門走。進門的時候正碰見他那個三哥劉耀明蹲在牆根底下背書，嘴裡叨叨著“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背了三遍還卡在第二句。
“西弟？”劉耀明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半塊墨漬，“你怎麼回來了？”
“回來看看爹。”劉守業沒停步，徑首穿過穿堂往書房走。
書房門虛掩著，裡頭傳來劉輝壓著怒火的罵聲：“……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李家雖不是大戶，可李秀才是府城學政的遠親！他要是一封信寄到府城去，你爹這個縣令就當到頭了！”
接著是他二哥劉耀陽懶洋洋的聲音：“爹，那丫頭長得實在寒磣，兒子看一眼就飽三天。您讓我娶她，不如讓兒子去廟裡當和尚。”
劉守業伸手推開門。劉輝正舉著茶碗要砸，看見他站在門口，手頓在半空，碗底的水濺了一袖子。
“守業？”劉輝皺了皺眉，茶碗緩緩放回桌上，“你怎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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