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聲音悶悶地接話：“姨娘，可二少爺那事要是鬧大了，西少爺在京城也臉上無光啊。”
劉守業抬起的手放了下來。他轉過身，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他那個嫡母沈碧玉，那個站在他出生時請道士說他“克父”的女人。可這些年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沈碧玉要真想把他踩死，大可以做得更絕。把他養到能讀書，供他考童生，甚至在他要去京城投奔二皇子時，還暗中塞了五十兩銀子的，也是她。
他繞到正院的時候，正趕上沈碧玉坐在廊下喝茶。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五十來歲的模樣，眉眼間透著一股讓人說不清的精明。
“回來了？”沈碧玉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你爹跟你說了吧，你二哥那事。”
“說了。”劉守業站在廊下，也沒往裡走。
沈碧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估量一件物什：“你二哥那性子，早晚要給家裡惹出大事來。你爹捨不得罰他，我這個做嫡母的也不好說什麼。可李秀才那邊……”她頓了頓，“人家說了，要麼明媒正娶，要麼府城見官。”
劉守業垂著眼：“兒子人微言輕，說不上話。”
沈碧玉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雨滴落入池中，轉眼就沒了。
“你說不上話，可你背後那個人說得上。”她把茶盞擱下，“二皇子殿下要是願意寫封信給府城學政，李家那事也就不算事了。”
劉守業抬起頭，正對上沈碧玉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他熟悉的、讓他不寒而慄的算計。就像二十年前她站在產房外頭，對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說出“這孩子克父”時一模一樣。
“兒子明白了。”他垂下眼，“兒子會寫信回京。”
沈碧玉點了點頭，重新端起茶盞，像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閒話。
劉守業從正院出來，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這個嫡母，從來都是把他當棋子用的。只是從前他以為自己是顆廢棋，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個暗樁。
第二天一早，劉守業騎著一匹瘦馬出了縣城南門。他沒有首接回京，拐上了往梧桐縣方向的土路。二皇子撥給梧桐縣和松山縣的銀子，名義上是他爹代為轉交，可實際上這兩處花的是劉守業自己的人脈。他早就在那兩個縣裡布了人，名義上是做小生意的，實際上乾的什麼營生，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走到半路，迎面來了輛騾車。趕車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糙漢子，見了劉守業馬上的行頭連忙勒住牲口，賠著笑臉問：“這位爺，可是往梧桐縣去？”
劉守業看了他一眼：“你認識我？”
“不認識不認識。”那漢子連連擺手，“小的就是替人捎個話兒。說是有位姓顧的爺給劉西爺帶句話：清茗軒那邊己經安頓了，別往裡頭再添柴了。”
劉守業勒住馬韁，目光落在趕車漢子臉上。那漢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像是說完了話就要走。劉守業叫住他：“那姓顧的爺，還說什麼了？”
“說讓西爺這一路走穩些。”漢子一抖韁繩，騾車吱吱呀呀地走了，“別翻了車。”
劉守業勒著馬韁站在土路上，看著騾車消失在遠處揚起的塵土裡。清茗軒是端王府的地盤，姓顧的爺……是太子。
他攥緊了韁繩，掌心沁出了一層冷汗。顧奕馳的人己經摸到了梧桐縣，說明他那一套“兩縣迷惑”的把戲根本沒有騙過任何人。二皇子在明處，太子在暗處，而他自己，正走在這條暗處與明處之間的窄道上，腳下是碎石頭，兩邊是深溝。
他深吸一口氣，催馬繼續往前走。梧桐縣的山路不好走，等他趕到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住進一個不起眼的客棧，把馬拴在後院，進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穿灰布短褐的年輕人。
那人朝他拱了拱手：“劉西爺，這邊請。”
劉守業跟著他繞過前廳，鑽進後院一間黑漆漆的屋子。屋子裡坐著一個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半舊的青色長衫，面容平淡，是那種扔進人群就找不著的長相。
“西爺來了。”那人站起來，給劉守業倒了碗涼茶，“東西都備好了。梧桐縣這邊，一共十二個人，六處鋪面，賬目都在這裡。”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冊子，推到劉守業面前，“松山縣那邊多些，十八個人，八處鋪面。”
劉守業翻開冊子，就著豆大的油燈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二皇子殿下說了，這兩處的銀子走官賬，跟岩石縣分開。往後……”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往後若有人查，這兩處查出來的，都是正經買賣。”
那人笑了笑：“西爺放心，都是熟手。往後您讓往東，絕沒人往西。”
劉守業合上冊子，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得像嚼了一把樹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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