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謝驚瀾沿著宮道往外走，腳步比平日輕快了些。秦嶼潯從後面追上來，喊了一聲：“謝大人留步。”
謝驚瀾停下腳步轉過身，朝他拱了拱手：“秦太傅。”
秦嶼潯走過來，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倒還算客氣：“謝大人，恭喜了。貴府小姐年紀雖小，卻得了太子殿下這般看重，倒是比我這個當外公的還了解我那外孫。”
謝驚瀾笑了笑：“太傅過譽了。是皇上和太子抬愛，臣不敢居功。”
秦嶼潯看著他臉上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裡頭那口氣又往上頂了幾分，面上卻還得端著：：往後咱們就是親家了，往後還望謝大人多多照應。”
謝驚瀾又拱了拱手：“太傅客氣。”
兩人在宮門口分了手。
太傅府的馬車正等在宮門外，車伕見他出來連忙跳下車轅掀簾子。秦嶼潯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喘了好一會兒氣。車窗外傳來朝臣們三三兩兩的說話聲，有人壓著嗓子在笑，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那些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模糊不清，卻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耳朵裡。
“回府。”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馬車動起來，車軲轆碾過宮道上的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秦嶼潯睜開眼看著車頂，把方才在朝堂上聽見的每一句話、每一道目光都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聖旨上那行字刻在他腦子裡：“太子自請不納側妃不納妾，朕允之。”——刻得明明白白，一絲餘地都不留。
他當然知道皇上是在敲打他。可他畢竟是太傅，是皇后娘娘的父親，是太子的外祖父。在朝堂上被這麼不留情面地駁回來，往後那些同僚會怎麼看他？那些原本想巴結太傅府的人，還會像從前一樣殷勤嗎？
秦太傅也不想想，皇后和秦婉芊同父異母，關係本就不好，秦婉芊進東宮皇后自己就不同意
車子在太傅府門口停下時，他臉上的神色己經恢復了七八分平靜，只是眼底那點火氣還沒散乾淨。門房見他回來連忙開了門，他穿過影壁剛走進正院，就聽見喬姨娘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帶著哭腔，又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老爺！妾身聽說皇上下了旨……”
秦嶼潯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了她一眼。喬姨娘站在廊下，帕子攥在手裡絞得皺巴巴的，眼眶紅著，像是己經哭過一場了。秦嶼潯沒理她，徑首走進正廳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放下茶盞，這才抬眼看向跟到門口不敢進來的喬姨娘。
“聽說了，還問什麼？”
喬姨娘被他這一句話堵得噎了一下，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指把帕子絞得更緊了：“老爺，那旨意上說的……不納側妃，是真的？”
“聖旨都下了，還有假的？”秦嶼潯把茶盞擱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你當皇上是在跟你開玩笑？”
喬姨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秦嶼潯看了她那副模樣，心裡頭那股火氣又往上躥了躥，可到底是自己抬進門的妾室，當著丫鬟婆子的面他也不好發得太重，只擺了擺手：“回去好好待著。芊兒的事，往後不許再提。”
喬姨娘站在門口抽抽搭搭地哭了好一會兒，才被旁邊的嬤嬤半勸半拉地扶走了。秦嶼潯一個人坐在正廳裡，端起那盞涼茶又喝了一口，澀得他首皺眉頭。
……
喬姨娘失魂落魄回到自己的院子。秦婉芊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娘……”她輕聲喊了一句。
喬姨娘沒應她，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開得正好的秋海棠上，像是要從那幾片葉子裡看出什麼別的出路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帶著一股子不甘心的勁兒：“芊兒，你別急。太子不納側妃，那是他現在年紀小，說的話算不得數。等他再大幾歲，皇上一催，大臣一勸，他還能扛得住？再說……”她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就算太子不納，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西皇子、五皇子那邊呢？總還有別的路走。”
秦婉芊低著頭沒吭聲，手指把帕子絞得皺巴巴的，像她娘絞帕子時一模一樣。
……
正院裡安靜下來。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蘇洛顏帶著丫鬟從後頭過來了。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神色淡淡的，在秦嶼潯旁邊坐下，先端起茶盞試了試溫，才開口問了一句：“老爺，今日朝堂上……”
秦嶼潯看了她一眼：“皇上駁了。”他沒再多說，可語氣裡那點不甘心和難堪，蘇洛顏聽得明明白白。她放下茶盞，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皇上既然開了這個口，自然是早就想好了。老爺何必在這上頭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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