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兔子的事，怕是沒那麼巧。”安嬪坐在廊下，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指節泛白，“梅林裡養了幾十年的老樹，兔子早不跑晚不跑，偏偏三公主蹲下去看花的時候從腳邊躥過去。這巧合也太過湊巧了些。”
身邊的大宮女蕙心蹲下來，壓低聲音：“娘娘，奴婢帶人把梅林裡裡外外搜了三遍，連那片梅樹根底下都翻過了。什麼也沒有，連根兔子毛都沒見著。”
安嬪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半枯的桂花樹上：“搜不到，才是最大的破綻。淑妃在宮裡經營這些年，要是連收尾都做不乾淨，她也活不到今日。”
蕙心抬頭看了她一眼：“娘娘的意思是……還是要查？”
“不查。”安嬪把手裡的帕子疊好，放進袖中，“查不到的事，再查下去只會打草驚蛇。但從今日起，你多留意流華宮那邊的動靜。不用刻意打聽，只消記住出入流華宮的人。”
蕙心應了一聲，站起來退到廊下。
屋裡安靜下來，安嬪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她想起九年前那個秋天，西公主出生時的事。西公主足月出生，可是身子極弱，比其他嬰兒小一些。那時候她心裡就存了一絲疑惑，只是宮中日子水深，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如今三公主這一跤，把那一絲疑影又勾了出來。
三公主摔跤這事兒吧，她左想右想。也不是要害她的三公主，明擺著讓三公主躺上半個多月，不想讓她活動。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偏偏發生在淑妃當時在避暑山莊住的夕陽苑。要說跟淑妃沒有干係，她不信。
她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燈火晃了晃。她看著流華宮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屋頂，輕輕說了一句：“淑妃，你到底在藏什麼？”
……
夜色漸濃，流華宮裡靜得出奇。
淑妃寧嵐坐在西公主顧依靜的床邊，藉著廊下透進來的微弱燈光看著女兒的臉。顧依靜睡著時比她醒著時柔和許多，眉目舒展，呼吸均勻，那張小臉上己經看不出什麼陳強的影子了，眉眼輪廓更像她，只有下頜的弧度還隱約留著一絲與皇上不同的線條。
她伸手替女兒掖了掖被角，動作極輕，像怕驚醒什麼。指尖碰到女兒溫熱的臉頰時，她停了一瞬，又緩緩收回來。
“靜兒，母妃一定會保護好你。”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是夜鴞。淑妃的脊背微微一僵，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無一人，只有月光把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她關上窗，退回到床前，在床沿又坐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偏殿。
流蘇守在門外，見她出來便迎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娘娘，安嬪那邊沒有動靜了。”
淑妃的腳步頓了一下：“什麼叫沒有動靜？”
“蕙心今兒一整天都沒出嵐欣殿，安嬪也沒再讓人去梅林那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淑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她越是這樣，越說明她記在了心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傳話給陳強，讓他從明日起不要從那條小路上山了。換個地方，等過了這陣風頭再說。”
流蘇低頭應了一聲：“是。”
淑妃沿著迴廊走回自己的寢殿，在貴妃榻上坐下，拿起那串碧玉佛珠。珠子在她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她想起安嬪那張永遠溫淡的臉，想起三公主崴腳那天安嬪匆匆趕來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那個人，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好糊弄。
她把佛珠攥在掌心裡，閉上眼睛。
……
晚稻的長勢比早稻還好。或許是地裡己經被早稻養過一茬，又或許是七月的雨水來得及時，那些晚稻秧苗插下去之後，噌噌地往上躥，不到一個月便長得比早稻同期還要高出一截。葉梁川的本子己經換了第二本，前一本記滿了早稻的種植資料，這一本才翻了三分之一，己經密密麻麻寫滿了晚稻的觀測記錄。
九月初，晚稻開始抽穗了。這一回比早稻抽穗還早了幾日，穗子也粗壯。錢大柱在田埂上蹲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腿都麻了，卻咧著嘴笑了一晚上沒合上。
九月中旬，秋風起的時候，晚稻己經黃了大半。金燦燦的稻穗在秋風裡沙沙作響，沉甸甸的，壓得稻稈彎了腰。葉梁川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一片金色，喉嚨有些發緊。他蹲下來摸了摸穗子，又站起來，轉頭對謝熙玥說了一句：“郡主，晚稻熟了。”
十月下旬，晚稻開鐮。
這一次比早稻收穫時更熱鬧。不光是錢大柱帶著幾個莊稼把式下了田，連莊子附近幾戶人家都跑來看熱鬧，站在田埂邊，看著那些金黃的稻穗一捆一捆割下來堆在田頭。有人蹲下來捧起一把穀粒看了看，嘖嘖稱奇；有人跑去問葉梁川晚稻的收成，葉梁川忙著記資料，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等曬乾了稱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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