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兩輛青布馬車停在院門外頭，車伕正往下搬東西，一隻一隻的紅漆木匣子摞在院門口的石階上，堆得像座小山。
林老太太正好在院子裡，聽見外頭動靜探出頭來，就看見一個穿著石青色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那人生的圓臉寬額，眉眼間帶著幾分富態，一進門就朝堂屋方向喊了一聲：“林老爺子！林老太太！周某不請自來，叨擾了！”
林老太太連忙站起來迎出去：“哎喲，周員外！您怎麼來了？”
周員外是水臨鎮上有名的富戶，平日裡待人接物頗為和氣。他身後跟著一個少年，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身量高挑，眉目清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老太太，我今兒是特地來謝恩的。”周員外走到堂屋門口，朝裡頭拱了拱手，“六年前那樁事，我一首記在心裡。如今書安中了秀才，我尋思著怎麼也該來當面道個謝。”
林老爺子從堂屋裡出來，手裡還端著茶碗，看見周員外身後的少年，愣了一下：“這是……書安？”
周書安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朝林老爺子行了一禮：“林爺爺好。”
林老爺子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彎了一下：“好，好。進來坐。”
周員外帶來的禮物在堂屋裡擺了滿滿一桌。一匹上好的綢緞，兩罐子新茶，西色點心，還有幾封用紅紙包著的銀錁子。林老太太看著那堆東西，連聲說“太客氣了”。
周員外擺了擺手：“老太太，您別跟我客氣。當年要不是郡主，書安這輩子就算毀了。這點東西算什麼，我恨不得把整間鋪子都搬來。”
周書安坐在下首，安安靜靜地喝茶。謝熙逾從外頭跑進來，看見堂屋裡坐了個生面孔，腳步一頓，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又跑出去喊謝熙玥了。
謝熙玥正蹲在西廂房門口曬太陽，被謝熙逾一把拽起來：“妹妹！來客人了！說什麼書安中了秀才來謝恩。”
謝熙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著三哥進了堂屋。
周書安看見她進來，放下茶盞站起來，又要行禮。謝熙玥連忙擺手：“周公子別多禮。”
周員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感慨道：“郡主比當年長高了許多，可眉眼間那股子靈氣一點沒變。”他轉頭看向林老爺子，“當年要不是郡主心善，書安這孩子……”
他沒有說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平復情緒。
林老太太在旁邊接話：“都是孩子的造化。書安如今中了秀才，這才是正經的大喜事。”
周書安放下茶盞，看了看謝熙玥，又看了看林老太太，開口道：“林奶奶，當年的事，我一首記著。要不是郡主，我恐怕現在還在渾渾噩噩過日子。”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本書，雙手遞到謝熙玥面前，“這是我抄的一本《詩經》，字寫得不好，但……是我的一點心意。”
謝熙玥接過那本書，翻開看了一眼。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劃都很認真，一看就是花了功夫抄的。她合上書，朝周書安笑了笑：“謝謝你，書安哥哥。”
這一聲“書安哥哥”喊得自然，周書安微微怔了一下，低頭抿了一口茶，耳根卻悄悄紅了。
飯桌上比平日還熱鬧了幾分。謝熙逾坐在周書安旁邊，一口一個“書安哥”，問他考秀才的經過，問他每日讀多少書，問得周書安應接不暇。周書安倒也不煩，一一答了，偶爾還會反問謝熙逾幾句，兩人越聊越投機。
謝熙遠坐在對面，不緊不慢地夾菜，偶爾抬頭看一眼周書安，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欣賞。
謝安淮端著酒杯，跟周員外碰了一下。
周員外放下酒杯，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也是託了郡主的福。當年要不是郡主點醒我，讓我送書安去唸書，他哪有今天。”
謝熙玥坐在江嫻芸旁邊，低頭喝湯。聽見周員外又提到她，她抬頭笑了笑：“是書安哥哥自己用功。”
周書安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頭夾了一筷子菜，耳根還紅著。
飯後，周家父子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林老太太送他們到門口，周員外又說了好些道謝的話，這才上了馬車。
周書安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謝熙玥站在院門口朝他揮手，他愣了一下，也抬手揮了揮，這才鑽進車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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