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周家宅院門口停穩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周書安先跳下車，站在車旁等著父親下來，又伸手替父親掀了簾子，才轉身往門裡走。
周員外落在後頭，看著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
進了堂屋，丫鬟端了熱茶上來。周書安接過茶盞，沒喝，只是端在手裡，目光落在茶湯麵上浮沉的葉片上，像是要從那些葉子裡看出什麼名堂來。周員外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書安。”
周書安抬起頭：“爹。”
周員外看著他，斟酌著詞句：“你今日……見了郡主，心裡頭是不是有些不自在？”
周書安手裡的茶盞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穩住了。他低下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悶悶地說了一句：“爹，她變了很多。比我記憶裡的模樣還要好。”
周員外心裡頭“咯噔”一下，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書安，爹有些話，本不該跟你說。可你今年十西了，該懂的事也該懂了。”
周書安抬起頭，看著父親。周員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帶著幾分不忍，又帶著幾分不得不說的無奈：“當年郡主救你，是她的善心。她對你好，是把你當朋友。可那孩子如今的身份，不是咱們家能高攀得上的。她早不是當年那個縣太爺家的小乾女兒了，她是長寧郡主，是右丞相的親孫女，昭義侯府大小姐，還是皇上親封的未來太子妃。”
周書安手裡的茶盞終於擱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他低著頭，手指在茶盞邊沿來回摩挲，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問了一句：“太子妃？”
周員外點了點頭：“這事在京城人人都知道。林家沒有在大河村張揚，但訊息靈通些的都知道。”
周員外也是去縣裡偶然聽到的。
周書安沒有接話。他坐在那兒，低著頭，盯著自己膝頭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釋然：“爹，我明白了。您不用說了。”
周員外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起來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明白就好。往後好好唸書，等你中了舉人、考了進士，前程自然不差。到了那時候，自然會有好姑娘配得上你。”
周書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當天夜裡，他書房的燈一首亮到很晚。小廝寶財起夜時經過窗下，聽見裡頭傳來翻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時翻得快了些，又像是帶著某種決絕的用力。
另一邊，大河村的夜就沒這麼平靜了。
李大娘吳賤女轉身就往村長家跑，跑得太急，在自家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她穩住身子，頭也不回地繼續跑，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
幾個村民對視一眼，有人搖了搖頭，有人嘆了口氣。
“吳賤女的閨女跑了？”
“跑了兩天了。誰知道是不是真跑了。”
“八成是跑遠嘍。”
“可她才十西，能跑哪兒去？”
“誰知道呢。”
“大丫那丫頭，平時看著就精，不像會吃虧的。”
“精有什麼用？這年頭柺子多得很，萬一叫人販子盯上了……”
“不能吧？咱村這麼偏，人販子來這兒做什麼？”
“難說。你沒聽說前些年鎮上有人家的閨女被拐了？賣到南邊去了，家裡找了好幾年都沒找著。”
李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村長梁有成哭訴：“村長，你可得替我做主啊！我閨女李大丫不見了！都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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