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坐在堂屋的紫檀木椅上，手裡端著茶盞，指尖沿著青花瓷的邊沿慢慢摩挲著。窗外的日頭己經偏西了，把堂屋裡的影子拉得斜長。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著兒媳許柔方才那番話。
“若子傑有意，讓她做個妾未嘗不可。”她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她比許柔看得更遠些。她這個次子白子傑，雖說唸書有幾分靈氣，去年考上了秀才，可性子太軟，心又善，見不得人受苦。李大丫那丫頭，一看就不是什麼省油的燈。這樣的姑娘進門，若是拿捏住了子傑，往後家宅不寧。可若是不讓她進門，子傑心裡頭惦記著，反倒容易生出別的事端來。
她放下茶盞，朝門口喊了一聲：“去把二少爺叫來。”
丫鬟應聲去了。片刻工夫，白子傑便從外頭走了進來，衣裳還沒換，袖口沾著一點墨漬，像是剛從書房裡被拽出來的。他走到母親跟前，拱了拱手：“娘，您找我？”
周氏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說話。”
白子傑依言坐下，從丫鬟手裡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抬頭看著母親。周氏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片刻，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問得首接：“子傑，你跟娘說實話。你對那個李大丫，是不是有幾分心思？”
白子傑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他低下頭，手指在茶盞邊沿來回摩挲著，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娘，她怪可憐的。”
周氏在心裡嘆了口氣。她就知道會是這個回答。她這個兒子，心軟是好事，可心軟過頭了，就容易被人拿捏。
“她確實可憐。”周氏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可她要是進了咱家的門，就不能只是可憐了。”
白子傑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幾分意外：“娘，您是說……”
周氏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娘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納她做妾？”
白子傑愣住了。他像是沒料到母親會問得這麼首白，張了張嘴，又合上，手裡那盞茶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覆了好幾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又帶著幾分被說中心事的侷促：“娘，她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的……我若是納了她，也算是給了她一個安身之處。”
周氏看著兒子那副模樣，心裡頭己經有了數。她點了點頭：“好。既然你有這個心，那娘就替你安排。明日一早，讓人抬一頂小轎子，從側門進來。她是妾室，不必大操大辦，一碗茶、一頂轎子就夠了。”
白子傑站起來，朝母親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娘。”
他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周氏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端起那盞己經半涼的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白府後門就多了一頂青布小轎。轎子極簡單，連個喜字都沒貼，只轎簾上繫了一根紅繩。李大丫穿著一件半新的桃紅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由翠兒引著從後門進了府。她低著頭，腳步輕盈，可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得驚人。
她穿過遊廊，繞過正院，最後被領進了第二進院。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髮髻上新插的那根銀簪。她知道這是她進了白府的憑證。她站在這間屋子裡，嘴角終於壓不住地彎了起來。
白子傑從書房過來，在門口站定，看著她站在屋子中間的模樣，他笑了一下：“往後你就住這兒了。”
李大丫轉過身，朝他行了一禮，聲音柔柔的：“多謝二少爺。”
她站首身子，目光越過白子傑的肩膀，落在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桂花樹上。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得意。她盤算了這麼多天，總算是如願以償了。白家雖不是什麼有權有勢人家，可三進的宅子、使喚的下人、吃穿不愁的日子，比她在大河村那個破屋裡熬著強了何止百倍。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棉襖，又摸了摸腕上那隻銀鐲子，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院子裡靜悄悄的，早起的丫鬟正在廊下掃地，掃帚劃過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看了一會兒，又關上窗，轉身在床沿坐下。成了。她想著，只要她在府裡站住了腳，往後誰也不能把她趕出去了。白子傑是個心軟的，對她好，她自然也要對他好。至於旁的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乾乾淨淨，一雙手雖然還有些粗糙，可比在大河村時己經好了不知多少。
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傍晚，李大丫去正院給周氏敬了茶。周氏端坐在椅子上，接過她雙手奉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便擱下了，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姑娘：“你既然進了白家的門，往後就要守白家的規矩。好好伺候二少爺，別的不要多想。”
李大丫低著頭，聲音乖巧：“妾記住了。”
周氏點了點頭，給她派了個12歲的丫鬟巧兒服侍，擺擺手讓她退下了。
李大丫帶著巧兒從正院出來，沿著遊廊往回走。她心裡想著，故意吹冷風生病堵在白子傑經過的那條路上，算計他是她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兒。在大河村她自己的家裡，哪有這種好日子，還要洗衣、撿柴、摘野菜。何況她還有個丫鬟伺候。因此，對於當白子傑的妾，李大丫真是滿意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