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一大早，林家院子門口便擺開了十幾張桌子。凳子不夠，梁有成從自家搬了幾條長凳來，李杏花又去隔壁幾家借了幾張，總算湊齊了。灶房裡熱氣騰騰，鐵鍋裡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翻著滾，兩隻雞在鍋裡燉著，三頭野豬被剝了皮切成大塊，大鍋裡煮著，肉香飄出去半條村。
林老太太站在灶臺前，手裡攥著鍋鏟指揮竹心：“肉切大塊些，村裡人愛吃大塊的。那鍋湯再放些鹽，淡了不好喝。”
竹心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添鹽。謝熙玥蹲在灶房門口，幫著一根一根擇韭菜。
林清浩媳婦趙秀娘也在灶房裡幫忙，她生得白淨，挽著袖子在案板前切蘿蔔，刀工利落，切出來的蘿蔔片薄厚均勻。林老太太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清浩媳婦手巧。”
趙秀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奶奶教得好。”
孫蘭在旁邊燒火，低著頭，火光映著她那張文靜的臉，她性格溫順，說話不多，可幹活利索，添柴燒火一點都不含糊。
酒席開席時，院子裡外坐滿了人。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孩子們另湊了一桌。林老爺子端著酒杯站在臺階上，朝滿院子的人舉了舉杯：“今日請大夥兒來，是慶賀我家西個孩子中了舉。清澤、熙逸、熙遠、熙逾，都有出息了。來，大夥兒喝一杯！”
院子裡響起一片歡呼聲，酒杯茶碗碰在一起叮噹響。紅燒肉端上來了，野豬肉燉得爛乎乎的，筷子一夾就散。雞湯冒著熱氣，蔥花飄在湯麵上，香氣撲鼻。幾個孩子擠在桌邊，嘴裡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高大根坐在角落裡那桌，悶頭吃肉喝酒，吃完一碗又添一碗，像是要把這三年的虧空全補回來。田小草坐在他旁邊，也低著頭吃得很快。思娣沒有來，她留在家裡燒火看門。
梨花坐在孩子那桌，嘴裡咬著塊野豬肉，抬頭看了謝熙玥一眼，又低下頭去。謝熙玥注意到她的目光，從自己那桌站起來，端著碗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梨花姐姐，你吃這個。”她把自己碗裡一塊紅燒肉夾過去。
梨花愣了一下，連忙說：“郡主，您自己吃……”
“叫我玥兒就行。”謝熙玥笑了笑。
梨花攥著筷子，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郡主，高家寶財去鎮上唸書了。”
謝熙玥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寶財？高家寶財？”
“嗯。”梨花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高大根賣了好幾個閨女湊的束脩，把寶財送去鎮上私塾了。我爹說，這事兒村裡人都知道，背後都在戳高家脊樑骨。”
謝熙玥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湯，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來娣、念娣、思娣……五個閨女賣了西個，換來的銀子全供了兒子。她放下碗，抬頭看了梨花一眼：“那思娣呢？”
林家擺宴，高家竟把思娣留在家。
梨花搖了搖頭：“思娣還在高家。瘦得厲害，比三年前還瘦。整天不是劈柴就是洗衣裳，高家那兩口子把活兒全扔給她一個人幹。”
謝熙玥攥了攥筷子，沒有再問。
樂宜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碗，往高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今日穿著那件青灰色的細布棉襖，頭上包著藍花布頭巾，站在灶房門口的陰影裡，乍一看就是個鄉下丫頭。謝熙玥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微微點了點頭。樂宜便悄悄放下碗，低頭繞到灶房後頭，沿著院牆根快步往高家方向走去。
高家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的門半掩著，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劈柴聲。樂宜貼著院牆走到灶房視窗，從窗縫裡往裡看了一眼。思娣正蹲在灶前，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對著地上的一根粗柴一下一下地劈。她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手腕細得像竹竿，臉頰凹著，顴骨突出，比三年前還要瘦。
樂宜站在窗外，看著姐姐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連忙用手背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思娣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頭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樂宜連忙蹲下去，蹲在牆根底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牆根底下蹲了好一會兒，等情緒平復了才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快步走回林家院子。謝熙玥正站在院門口等她，見她眼眶紅紅的，什麼也沒問，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進去吃飯。”
樂宜吸了吸鼻子，跟在她身後進了院子。她走到灶房門口重新端起那碗飯，往嘴裡扒了一口，卻怎麼都咽不下去。
傍晚，酒席散了，村民們三三兩兩各自回家。林老太太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滿院狼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林老爺子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老頭子，”林老太太忽然開口，“你說，咱在京城住了三年，回來這一趟，村裡人看咱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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