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外公放下茶碗，靠進椅背裡，目光有些發首。他讀書讀了大半輩子，連個童生都沒考上，如今外孫十三歲就中瞭解元，這份滋味，實在複雜。
說話的工夫，江文傑和吳雪蓮從後院過來了。江文傑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褐，胳膊上還沾著木屑，顯然是剛從木匠活計上被叫回來的。吳雪蓮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娃娃，約莫兩歲，正啃著自己的手指頭，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堂屋裡這些陌生人。
江文傑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看了看謝安淮一家，又看了看爹孃，搓了搓手：“姑姑，姑父。”
吳雪蓮也跟著喊了一聲，抱著孩子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在謝安淮一家身上轉了一圈。她嫁進江家快三年了，頭一回見著江嫻芸一家。眼前這幾個人穿著講究，通身的氣派，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她心裡頭正琢磨著，許荷花在旁邊笑著開口：“雪蓮，這是你姑姑、姑父，還有幾個表弟表妹。快叫人。”
吳雪蓮連忙道：“姑姑，姑父。”她又看向幾個孩子，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有些猶豫。
江嫻芸笑著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低頭看了看她懷裡的男娃娃：“這是祈兒吧？長得真像文傑。”
吳雪蓮見她語氣和善，心裡那點緊張頓時消散了大半：“是，姑姑。祈兒兩歲了，會喊人了。”她低頭拍了拍兒子的背，“祈兒，叫姑奶奶。”
江昀祈含著手指頭，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奶……奶……”奶聲奶氣的，堂屋裡的人都笑了。
江嫻芸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荷包，塞到祈兒懷裡：“這是姑奶奶給的見面禮，收著。”
吳雪蓮連忙推辭：“姑姑，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江嫻芸拍了拍她的手，“頭一回見孩子，該給的。”
謝熙玥也走上前，蹲在祈兒面前，從荷包裡掏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粽子糖，遞到他面前：“祈兒，叫姐姐。”
祈兒看著那顆糖，又看了看謝熙玥，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姐姐！”然後伸手去抓糖。
謝熙玥把糖放進他手心，站起來對吳雪蓮笑了笑：“嫂子，祈兒長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吳雪蓮被這一聲“嫂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郡主過獎了。”
江外公聲音帶著幾分感慨：“芸娘，你也知道，爹這輩子考了多少回童生，一回都沒中。如今文博也……”他看向門外，院子裡的矮牆邊，江文博正蹲在那兒，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像是沒聽見屋裡的對話，“爹是替你們高興，外孫們爭氣，是江家的福氣。可我這心裡頭……到底是有些難過。我自己考不中，文博也考不中，咱們爺孫倆，是跟功名無緣了。”
江嫻芸聽了父親這番話，眼眶紅了。她走過去，在父親旁邊蹲下，握住他的手：“爹，您別這麼說。您教了幾十年的書，村裡多少孩子是您啟蒙的？那是積德的事。文博還小，再讀幾年，總能考上的。”
江外公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江外婆在旁邊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來說：“行了行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做什麼？我去灶房幫荷花做飯，今兒個多炒幾個菜，讓孩子們好好吃一頓。”
她轉身出了堂屋，江嫻芸看著母親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父親，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回謝安淮旁邊坐下，沒有再說什麼。
謝熙玥一首安靜地坐在旁邊，把外公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她看了一眼蹲在院子裡劃拉樹枝的江文博，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的外公，心裡頭有了計較。她沒有急著說話，低頭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灶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響和油鍋滋滋的聲音，許荷花的聲音從灶房飄出來：“小姑，你從京城帶了什麼好東西回來？我聞著像是桂花糕的味兒！”
江嫻芸站起來，朝灶房應了一聲：“是桂花糕，還有幾樣京城點心和蜜餞，我這就拿過去。”
她提著包袱進了灶房，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江外公端著茶盞慢慢喝著，目光落在三個外孫身上，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謝熙逸坐得端正，手裡也端著一盞茶，不緊不慢地喝著；謝熙遠坐在旁邊，沒喝茶，也沒說話，安安靜靜的；謝熙逾最不老實，被謝安淮看了一眼，連忙把扭來扭去的屁股摁住了。
江學濤坐在旁邊，搓了搓手，打破了沉默：“爹，您也別難受。文博還小，才十五，有的是時間。再說，咱們江家出了三個外孫，三個是舉人，這方圓幾十裡都找不出第二家來。”
江外公放下茶盞，看了兒子一眼：“我知道。我就是……人老了，容易多想。”
他到底還是盼著江家也能有個這麼出息的後輩！
